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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小开
2016-09-21 15:40:18   来源:   

商人小开
 
许振贵
小开不知不觉在沭阳宝德商号当了几个月的伙计。
收留小开的老者叫沙宝德,是城西远近闻名的首富,家里经营着槽坊、油坊,还有自己的商队。沙老板的商号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叫宝德商号。
小开开始跟着沙宝德的商队跑。商队回来,小开就在槽坊、油坊里帮工。沙老板也觉得捡了个便宜,起初认为捡了一个只吃饭不要工钱的打工仔,后来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凡是商队经过的地方,小开都能记住地名。看过一次的字,他绝不忘记。见过一次的人,下次见面,多远他就能叫出名字。经过他手的账目,他一口能说出累计数。每一笔账目几斤几两,多少钱他一口说出,绝不含糊。后来,沙老板外出就喜欢带上小开。和客商谈生意的时候,小开在一旁提茶倒水,谁也不在意。
一次,扬州来了一位客户,要购买五十缸豆油。一缸三百五十斤,可是一笔大生意。这个客户是个怪人,端茶不喝,给烟不抽,让座不坐。没办法,沙老板只好也站着和客户谈生意。到了拍板时,客户才提出要看货。沙老板以为这单生意成功率不大,就叫小开带着客户去看货,自己坐在客厅里抽烟。一顿饭功夫,客户随小开回来,在桌子上放下一百两银子说是定金,五天之内运到扬州码头,然后结账。沙老板喜出望外,坚持留客户吃饭,客户却大摇大摆走出客厅,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沙老板跟在客人后面相送,人家也不理不睬,觉得无趣,自己回来了。小开尾随着客户,半天也不见回来。
晚饭时分,小开才满脸倦容回到宝德商号。沙老板指着小开的鼻子问:你到哪里去野疯了?
小开说,客户来的不是一个人,门外还有两个骑马的当兵人。那个客户上了马,又去了玉龙商号,同样定了五十缸豆油,然后从东城门出城了。
沙老板问这能说明什么?小开说,这说明我们不是和普通客商做生意,而是和一支军队在交易。这军队的流动性很大,他们采购这么多豆油干什么?
沙老板说,这能说明什么?只要他们给钱,把豆油倒在大河里也与我们无关。
小开说,关键就是他们能不能如数如期付款,不付款我们能怎么办?
沙老板反问小开,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取消这单生意?我们可是收了人家的定金的?
小开却说出一个办法来,沙老板点头同意。
沙老板骑着骡子,带着自己的商队从南城门出发。小开换了一身新衣,骑着马跟在后面。
沙老板商队共九十匹骡子,到了扬州,留下六十匹坐等,只带着三十匹骡子到了运河码头。他们果然不是拿豆油当食油,是拿来和石灰麻刀掺和在一起修理城墙。
验货时,他们发现少了六十驮,沙老板回答说就在后面马上到。军人收完货,但再不提起付钱的事情。
那个军官来到沙宝德面前说:“你还差六十驮货,什么时候到?”
沙宝德说:“军爷莫急,我们这就去催,我估计快到了!”
军官说:“你不要跟我耍滑头,你的货不到,一个也别想走!”
沙宝德说:“军爷,总得有人去催催,给他们带路是不是?到这码头的路只有我知道,他们也许走岔了!”
军官还是摇头。
沙宝德指着小开对军官说:“军爷,这是我的儿子,留在这里当人质,我保证今天把货运过来!”
军官望了望小开,点了点头。
沙宝德离开码头回沭阳了。
小开那天被当做人质留在军营。一直到中午,那军官看沙宝德没有把豆油送来,发觉上当,就要杀了小开。小开也不辩解也不喊冤,军官奇怪地问小开:“你不怕死?”
小开反问:“你不怕死?”
军官又问:“为何不喊冤?”
小开又反问:“冤从何来?”
军官说:“你被你父亲卖了,不觉得冤屈?”
小开说:“他不是我的父亲!”
军官觉得奇怪,连说有意思,有意思,逼着小开讲出事情原委。军官听完以后,长叹一声说:“现在,因一次机遇而能舍身救主的人太少了!现在的人,大都背信弃义,有的还卖主求荣,拿利益高于一切。你不是,小开!我给你两条路,一条跟着我,当我的亲兵;一条呢,该上哪去上哪去。不过,千万不要再去找那个沙老板。他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但愿下次不要让我见到他!”
小开给军官磕了一个头,感谢不杀之恩,慢腾腾牵着马走出军营。到了军营门外,小开转身回来,走到军官跟前。
军官喜出望外说:“你改变主意了?愿意跟着我当兵?”小开说:“军爷,不是我不愿意跟着您当兵,而是当兵非我今生所愿。”
军官问:“那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怕我后悔改变主意杀了你?”
小开说:“军爷,你当兵吃饷不容易,这匹马送给你搭脚,也许走路会轻快一点!”
军官问:“你真的舍得?”
小开说:“我已经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一次是沙老板的商队救了我,并且收留了我,这次是您法外开恩饶我不死,三生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您的大恩大德,不是这匹马所能还得清的。这马,不是我的,是沙老板的。我相信,凭我的勤奋和忠诚,一匹马的价钱,我今生能够还得起!”
军官亲自把小开送出军营大门,离开码头,还从身上掏出几钱碎银子交给小开:“路上买点东西吃!”军官还说:“我叫胡金彪,也许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小开顺着运河岸边走,遇到一个船队需要拉纤的,他就加入了拉纤行列,没日没夜的深一脚浅一脚,两天后走到了宿迁。
沙金锭骑马走在商队前面,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伙人围坐在柳树荫下。沙金锭怕是歹人,催马上前看个究竟,原来是一班纤夫在歇息吃东西。
沙金锭觉得这伙人里有一个小伙子面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就上前搭讪。小伙子也不认识沙金锭,站起身问:“客官是要问路吗?”小伙子一说话,沙金锭就认准了,他是小开!
沙金锭下马走到小开面前,双手攥住小开的手问:“小开兄弟,你怎么流落至此?”
小开也认出眼前的少年就是沙家大小姐,急忙抽出双手,恭恭敬敬地站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最后小开说,我没有通过老板把马送给了胡金彪,等我挣够买一匹马的钱,就回去还给老板了!小开一面和沙金锭说话,一面用手遮盖胸前,沙金锭知道小开赤裸上身在女人面前站着觉得害羞,就转过身子,免得小开难为情。
沙金锭的眼泪不由得刷刷地流下来,跺着脚对小开说:“一匹马算什么?只要你活着就好!现在,你跟我回去吧!”
小开连连摇头说:“人无信而不立,无信就是无骨;无骨,人还能站得起来吗?”接着就问大小姐怎么到这里的?
沙金锭也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的告诉小开。原来,沙老板把平时自己该做的事情,交给掌柜李成志来做,沙宝德到商号查看发货情况时,却发现出现了纰漏。给徐州发的白酒,发了豆油,给南京发的豆油,错发成白酒。大儿子沙开宇说,错就错了吧,下次纠正。沙宝德说,往徐州发豆油万万使不得,徐州盛产花生大豆,油的价格比我们这里低得多,折本不说,豆油放久了会变质。他决定,让沙开宇再送一批豆油去南京,自己往西追回那批豆油。还和沙开宇约定,追到了豆油,改道去南京,在六合会合。尽管沙开宇心中不悦意,还是听从父亲的安排,押着豆油上了路。沙金锭从楼上走下来, 看到父母悲悲戚戚,以为发生什么事情,连忙问怎么了?沙宝德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也帮不了忙的。沙金锭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沙老太一五一十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沙金锭说:“我以为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大,你就交给我吧!”沙宝德不屑的说:“就你?”沙老太一边给沙宝德捶背,一边说:“就交给金锭吧,也许能行呢!”沙金锭说:“我估计,商队现在应该到高流,我骑快马,至多到新安镇就可以追的上。大,您说,追上以后,是原路返回呢,还是……”于是,沙金锭女扮男装,策马来到新安镇,打败了一支抢夺豆油的军队。
小开听了,愣了半晌才说:“大小姐,您办错了一件事情!”
沙金锭觉得自己这次办事可谓天衣无缝,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就问小开:“小开兄弟,我错在哪里?”
小开果断地说:“你应该把豆油卖给军营!”
沙金锭就不解了:“上一次你劝家父不要和军人打交道,这次你又说可以做这笔生意,我不理解!”
小开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扬州军人出来骗豆油,那是为了修城墙,他们资金短缺,不得已而为之;这次新安镇军营买豆油,是为了过节,有的是钱。再说了,那傅拉德要是耍赖,何不把你们的骡马留下来?”
沙金锭想想也是啊,忙问小开现在该怎么办?
小开说,把豆油运回去,以低于市场价格两成卖给傅拉德。
本来沙金锭被小开说动心了,又听说要低于市场两成,就又犹豫起来。小开见沙金锭犹豫,就说:“商人是无利不起早,已经有利了,何不脱手?”沙金锭问利在哪里?小开说:“你能把货物以成本价卖出就是大利!”
小开继续说:“再说了,你们到南京还有几天的路程,这运河岸边经常有强盗出没,你能确保安全到达南京六合?”
沙金锭决定听小开的劝告,回去把豆油卖给傅拉德,听到小开又说:“大小姐做完交易,就回沭阳,见到老板和老夫人,代我问个好!”
第二天傍晚,沙金锭高高兴兴地带着商队回到家里,把遇到小开的事情告诉沙宝德。沙宝德叹了一口气说:“小开是恨我呢,他是恨我不仁不义啊!”
沙金锭说:“倒没见小开恨你,小开反而要我替他问你和妈的好!”
沙宝德羞惭满面,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他把油灯舔亮一些,把灯端到沙金锭脸前照了又照,带着几分调侃味道说:“我的宝贝女儿,好像喜欢上小开了?”
沙金锭既没恼也没羞,大大方方地说:“要是能嫁给小开那样的男人,也不枉来世上一场了!”
沙宝德反倒变得严肃起来,脸一拉说:“哪还有姑娘家的样子,快回房洗漱休息去吧!”
沙金锭上楼去了。沙宝德满心喜欢,整个商队的骡马和货物等于捡来的大便宜,加上女儿如此精明,算是双喜临门,心里那个高兴劲甭说有多甜!
小开当纤夫,一晃三个来月。攒下不到二两银子,离买一匹马还远远不够。小开成天闷幽幽的,他知道当纤夫不是他的梦想。他想的是发财,发大财!他想过离开纤夫这个职业,可是天地之大,哪里是自己立足的地方?回宝德商号,自己丢不起那个人,在沙金锭面前说过,要还沙老板一匹马的,这样瘪三不是瘪三,要饭不是要饭的,到了宝德商号,如何见沙小姐?让人看不起的位置,小开不想站!
一天上午,船队到了淸江,船老大忙着卸货,组织货源,就给纤夫们放了两天假,让他们自由活动。小开在淸江没有亲友,只好独自一人沿着运河岸边漫步。
这时,一个官员带着随从在码头上视察。突然,随从牵着的一匹黑马“咴咴”叫了几声,挣脱缰绳,一溜小跑,来到小开面前。小开一眼认出那是他送给胡金彪的那匹黑马。小开也把脸贴在马的脸上蹭来蹭去,好似久别的兄弟。
随马赶来的胡金彪看到自己的座骑正在亲热它的旧主人,开口说话:“你不是小开兄弟吗?”
小开双手抱拳给胡金彪施了个礼:“大哥,小弟有礼了!”
胡金彪用手抚摸着小开的肩膀说:“兄弟,你长高了!”
胡金彪问小开怎么不到扬州找他。小开说:“真的找过,人家说你调防了。想不到在这里遇到大哥,也算有缘哪!”
胡金彪把小开带回军营,置酒招待。席间,胡金彪问小开这一年到哪里去了,都做些什么,小开一一回答。胡金彪说:“你送我的这匹黑马,我给他起名叫‘踏雪乌骓’,带着我屡立战功,救我性命。我得好好感谢你啊!想不到因为这匹踏雪乌骓,连累了兄弟。这样吧,船队那里你就不必去了,今后我给你找事情做。”吃完饭,小开要回船队,说还有一些简单的行李要拿。胡金彪说:“你有什么行李可拿?不过是一些破衣烂衫,要它何用?”小开坚持要去,他说:“即使明天辞了纤夫的工作,也要回去跟船老大说一声,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让人家着急!”
小开的言行,让胡金彪看到一个人在卑微时的骨气,更加佩服小开了。胡金彪派两个士兵把小开送去船队,说好了明天上午还在军营里见面。
胡金彪让小开到沭阳采购两万斤大麦和三万斤面粉,大麦回来做马料,面粉不用说,可想而知。临走,胡金彪给小开两千两银子,说明了半个月之内,所采购的粮食要到达军营。
第十一天,小开押着商队来到军营。胡金彪叫士兵把粮食一一过称,小开又把账单和剩下的一百六十九两八钱银子如数奉上。账单上记得清清楚楚,那笔粮食在何处购买,单价多少,累计多少,最后所剩,正好一百六十九两八钱。胡金彪问小开,你没有住店?你没有吃饭?小开说:“店住了,饭也吃了,用的是自己在船队当纤夫时挣的银子。”胡金彪说:“你小开兄弟做的近乎迂腐,哪有自己拿钱替别人办事的?”小开说:“大哥你不是别人,是兄弟,兄弟哪有挣兄弟钱的?”
胡金彪哈哈大笑:“小开兄弟,我让你办的不是军饷,军饷自有上级拨给。我是在考验你。你足可以拿着两千两银子远走高飞,置田买产,够你一辈子花的,我不会去找你,就当不认识你这个人,也就报答你赠马之恩了。既然你把粮食运回来了,比其他人采购的价格还低得多,说明你诚实可信。大哥我,今生今世认定你这个兄弟了!”
小开的脸红到耳后根,站起身说:“大哥你在戏弄我?大哥你要知道,为人处世贵在诚信二字。当初,我如不讲诚信,你已经放我走了,我就不会回来赠马!”
胡金彪走到小开面前,双手搭在小开的两肩上:“兄弟,你坐你坐。兄弟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好意,因为我还有大事要你去办,靠不住的人,我不放心啊!”
两天以后,小开带着那一百六十九两八钱银子回到沭阳宝德商号,把十两银子还沙宝德,就当赔偿那匹马的钱,沙宝德哪里敢要?沙宝德说:“如果不是你小开仗义,丢了货物不说,说不定连我这把老骨头也丢在了扬州,你的恩情我还没有报答,怎么能要你这十两银子?”
小开很严肃地说:“沙老板说错了,当初如果不是你从山上救下我来,小开早就尸骨无存,这个恩情我还没有报答呢!今天,您如果不把这银子收起,我小开发誓,今生不与你相见!”
沙宝德只好收起银子,吩咐厨房加菜,留小开吃饭喝酒。沙宝德问小开,今后作何打算,小开说准备在城里开一爿小店。沙宝德说,正好我在东关有一爿店,原来的掌柜因年事已高,早就要辞工,就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现在,你准备开店做生意,正好你去经营吧! 沙宝德这样做,是看小开是一个有经营头脑的人,也是报答他仗义救命的恩情。
小开以他徽州人特有的精明,觉得这是他走上经商道路的捷径。
小开想到这里,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对沙宝德说:“谢谢沙老板的美意,我一定不负您老人家的厚爱,把店铺打理好!”
小开还说:“现在的店铺还算是您的,我小开算是给您老打工,盈利是您的,发我工资就行。啥时候沙老板觉得我不合格,啥时候叫我走人。”
沙宝德说:“小开你坐下来说话,我们爷们还需要客气?实话告诉你,我这也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那爿小店托付给你,就没有打算收回来。做的好和做不好,全靠你自己经营了!”
小开从包袱里拿出一百两银子,放在沙宝德面前说:“这是我给您老的押金,如果店铺经营亏了,就从里面扣除!”
尽管小开说得嘴角泛白沫,沙宝德也不收这笔银子,说是留给小开作周转资金用的,什么货物畅销了,就可以进什么货,完全不用和他商议的。他们爷儿俩那晚喝得尽兴,谈得开心,一直到沙老太在外面打牌回来,才结束了谈话。小开给沙老太请了安,沙老太也脸不是脸腚不是腚的,似睬没睬。
沙宝德瞪了老伴一眼,把小开送到门外,再三叮嘱说:“生意人不能只靠‘仗义’二字,还得用脑子,看市场、看风向,来定夺经营的路子。‘仗义’不能发财,得会聚财。钱生钱,利生利,才能慢慢富起来。”小开一个劲地点头称是,说是记下了。沙宝德沉思一会又说:“你的名字也得改一改,不能一直叫小开,这在生意场不太雅,为了使你记住仗义和聚财的重要,我把你的名字起叫‘开聚’吧,你不介意吧?”小开一面点头一面回答说:“‘开聚’这个名字好!”
沙宝德让小开做掌柜的那个店铺,在东城门外,靠近罗马街。原来的名字叫“亨利”,小开把他改叫“义利”。老掌柜把账目交割清楚,当天就打起包袱回乡下去了。
小开接替店铺以后,既当伙计,又当老板,既是采购员,又是营业员,倒也过得充实。等忙完一阵子,才想起应该给胡金彪写一封信了。当晚,小开把吴二先生请回家,让他帮自己写信。小开口述,吴二先生笔写,整整写了三张纸。第二天,托往淸江的商人,把信带过去。
一晃三个月过去,沙宝德才来到义利。小开把这三个月进货多少,销售多少,除去陈货,盈利多少,一一口述明白。沙宝德说:“这三个月盈余的五十两银子,我不拿回去,留给你当资本。不过,三个月盈余五十两银子,说明你的生意不算太好,需要找一找原因。”小开说:“一开张的时候,头两个月就算没有生意,这五十两银子,就是这个把月才逐渐有了起色。说起原因吧,大概就是人们看我是外乡人,不愿意光顾。这下好了,我以买真货赚微利,把顾客吸引过来了,以后啊,一定会更好。”
中午,沙宝德说不会去吃饭了,就在这里和小开一起吃。他让小开到饭店叫了两碗鸡蛋汤,再买几块潮牌。沙宝德说:“喝汤好,既当菜,又当饭。”小开这时候进一步明白了,沙宝德如何创下偌大的一份家业,是和平时的节俭分不开的。
他们在柜台上正吃着,沙金锭一蹦一跳地进来了。她说:“你们背着我偷吃什么好东西?”
沙宝德看女儿来了,就问你怎么来了?沙金锭回答说:“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沙金锭拿起柜台上的潮牌就吃,把小开面前半碗汤也端起喝了,使沙宝德生气了。沙宝德说:“你这样没大没小的,不是欺负哥哥吗?”
沙金锭说:“谁赶谁叫还不一定啊!”
沙宝德问小开今年几岁,小开答今年十七岁。沙宝德呵呵笑起来说:“这还真的啊!小开应该叫你金锭姐。”
这天,外面蒙蒙细雨,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里也没有生意,小开又铺开纸张,读书写字。
沙金锭打着雨伞踽踽而来。她不断躲开街道上的水洼子,跳跃着,像一只花蝴蝶。沙金锭今天没有穿男装,大家闺秀的风范,油然而生。沙金锭来到店铺里,把雨伞靠在门旁,拉个板凳自个坐下了。还没有等小开开口请教,外面一个士兵在门前下了马,径直走进店铺,问:“这是开爷的宝号吗?”
小开起身迎接说:“军爷,在下就是程开聚!”
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说:“这是胡千总大人给您的信!”
胡金彪的信很简短,大约是:“有要事相商,见信以后即随去人前来。彪哥亲笔。”
小开把信放在沙金锭手里,对她说:“你在这里看店,我去向沙爷请假。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务必照顾好店铺!”没等沙金锭说话,就撒腿向西关外走去。沙金锭在后面喊:“把雨伞拿上!”小开也不回头。士兵把马牵到小开面前,让他骑马走,来回也能节省时间。
一盏茶功夫,小开就和伙计各自骑着一匹马,来到店铺,又对沙金锭叮嘱再三,要她看好店铺,自己会尽快回来的。
胡金彪把小开带到自己的书房里,关上门说:“我有急事要和小开兄弟商议!”
小开说:“胡哥,有事尽管说。天,我上不去,地,我钻不进;凡是人间的事情,我小开万死不辞,竭尽全力为您效劳!”
胡金彪说:“我要你的就是这句话。小开,你还记得上次你给我买来的大麦和面粉,我转手赚了一千两,你才得了不到一百七十两,至今我都愧对你啊!”
小开说:“大哥,你要我怎么做?”
胡金彪说:“新仓集可听说过?”
小开说:“新仓集我知道,在沭阳县西二十里新挑河。”
胡金彪满意的点点头,说:“你知道就好。我从朋友那里得知,朝廷要在秋季大量收购粮食,运往各地赈灾。我的朋友有其他生意要做,把这笔买卖让给我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发财的机会,就找你来商议了。”
胡金彪打开抽屉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小开说:“我的所有积蓄只有这三千两,都交给你了。”
小开接过银票说:“这三千两银子肯定不够。不过,事在人为,我尽力吧!”
第二天天一亮,小开就起身上路,中午回到沭城东关义利店铺,见关着门,就一直来到宝德商号,见了沙宝德。
小开把这次去清江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沙宝德听了说:“事是好事,仅凭三千两银子,能做什么粮食生意?”
一会,使女端上饭菜,一盆萝卜粉丝汤,一盘炒豆腐,每人一个鸭蛋吃的是煎饼。
吃完饭,沙宝德把小开送出大门,语重心长的说:“你替胡金彪做事的同时,也可以顺带着看看,还有什么生意可做,也给自己找一条发财的路子,千万不要忘了我给你起的名字。放开眼光,善于聚财!资金短缺,可以开口找我啊!”
小开千恩万谢地说,小的谨记老人家的教诲。
沙宝德扶着小开的肩膀说:“你觉得我今天招待你有点寒酸是不是?要想聚财,就得从牙缝里省,从身上的一丝一缕来省!”
小开再次感谢沙宝德的教诲,他说:“老人家的心意我明白了,教诲之恩胜过父母!”
小开几乎一夜没合眼,盘算外出路线。天刚蒙蒙亮,小开起身洗漱,就听到沙金锭在外面敲门。沙金锭给小开带来蒸糕和油条一杯豆浆做早点,另外又送一双亲手缝制的布鞋。沙金锭指着门外树上拴着的一匹马,对小开说:“这是大大亲自挑选的,他说这匹马温顺,脚步快。你这一去,不知道几时回来?”小开从灯光的映射中看到沙金锭眼里闪烁着泪花,急忙说:“大小姐千万不要如此,小开我会尽快回来的。”
沙金锭替小开收拾了衣服行李,打成包裹,交给伙计拿着,还交代李成志一路要把小开照顾好。
小开这一出去,二十几天没有消息。一天清晨,一个青年骑着骡子到店门前,问沙金锭,问这是不是沙家的义利店铺?沙金锭指着招牌说:“这里不是写着吗?”青年人下了骡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沙金锭说:“这是开爷给大小姐的信,她来了,就请你交给她。”
原来,自打小开走后,沙金锭还是男装打扮,免得生出麻烦。
沙金锭数出几枚铜钱,给来人买饭吃,问来人几时见的开爷。来人说:“开爷昨晚就到了新仓集,天一亮就差小的送信来了。”
信里说,采购几船粮食,交割完之后,马上回家。人家写信八行书,小开写信一行半,干脆了捷。沙金锭看完,笑了笑,认真把信叠好收起来。
新仓集仓储大库,验完粮食,收的快,结账也快。不到半天时间,小开就结完账目。小开对船老大说:“你们顺淮河,入运河,到清江码头把大米装好带回芜湖。我回家看看,即刻赶往,保证在你们前头。”
原来,小开到了山东、河南,那里年景不好,粮食歉收,就赶往安徽,翻过大别山,来到徽州老家。
不到两年时间,家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年纪不到六十的妈妈因操劳过度去世,家里只剩下父亲一人,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几次生病,都是邻居照顾。父亲听说小开混得不错,脸上既没笑容也没苦相,一副木刻般的脸庞,没有丝毫表情。傍晚,父亲起身给小开熬了一碗米粒可数的菜粥。小开拿出路上买来的烧饼,和父亲在一个碗里,你一口我一口吃了晚饭。父亲原来健朗的身影不见了,腰也佝偻了,本来可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了。小开觉得这样下去,父亲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心里决定把父亲带到沭阳去养老。
第二天,小开牵着马,父亲随后相送,送出门口到村口,送出村口到路口。小开几次不要父亲相送,父亲不言不语,只是低头跟着走。眼见得到了官道,不能再送了,小开停下来说等把生意定下来,就来接父亲去沭阳一起生活。父亲张开瓢一样的大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向小开挥挥手,转身就走了,没有一句话。
小开在马上几次流泪,他深知父亲这时候对自己怀里揣着两颗心,一颗是慈母的关爱,一颗是严父的期待。
拜访伯父和叔父的时候,小开就向他们打听了当地的粮食价格。在往芜湖的路上,小开多次下马小憩,和卖茶的、摆小摊的打听粮食收成和市场价格。经过一路调研,小开心里就有了底,到芜湖落脚,亲自到码头租赁了一个仓库,开秤收购小麦、大麦,同时还收购了大量的高粱。果然,到了新仓集,负责仓储的官员说小开好眼力,这批粮食是朝廷准备赈灾的用的,对付那些灾民,哪里来白面大米?有高粱米吃,也就不错了。
在芜湖码头,小开认识了一个老乡,叫褚怀邦。褚怀邦在芜湖落脚十几年,从码头搬运工,混到手里有几个仓库的老板,说明也是会混的人了。他告诉小开,在芜湖,最不缺的就是大麦小麦高粱大豆,唯一稀有的就是大米。今年江南有战事,大米过不来。小开想起清江离高邮湖不远,那里盛产稻谷。当下就和褚怀邦商定价格,签订合约,一个月后,送五百石大米过来。小开要褚怀邦预付定金两千两。褚怀邦问,我怎么相信你?小开说:“凭我在你仓库里的粮食。我在你的仓库里存放万石粮食,值你几个两千两?”
褚怀邦问:“你们不是开始装船了吗?”小开说:“我们没有雇到大的船队,只能运走一部分。褚老板,你放心,保证给你留下足可值两千两银子的粮食当抵押!”
当晚,小开就差李成志带着银票给胡金彪送信,并在那里帮助收购大米。
小开没有忘记把父亲从老家接出来,随船去了沭阳。老人家晚上店里值夜,白天帮沙金锭看店做生意。沙金锭会把一日三餐安排好,让小开的父亲吃饱吃好。
小开就这样把在安徽境内收购的粮食从芜湖运到沭阳新仓集,再从清江码头把大米运回芜湖,来来往往几十趟,转眼就到了春节。今年是五九过年,交了四九天气就奇寒,河面封冻难以走船,加上雇佣来的员工都有回家过年的想法,小开就放了假,发放员工工资。腊月二十三,小开就回到沭阳宝德商号,向沙宝德汇报了这次生意的盈亏情况。贩卖大米赚了六千六百两,给新仓集仓储大库运的粮食,赚了一万九千两。除了员工工资和零散开支五千两外,净赚二万一千六百两。小开给沙宝德五千两,说自己仍然是宝德商号的员工,赚的钱当然归商号所有,剩下的一万六千两,是胡金彪所有,明天一早送去。沙宝德不动声色把银票收了,其他一句话也不说。
胡金彪倒是很仗义,只收了六千两,说其余的归小开兄弟所有。他说,这一切归功于小开兄弟,自己有这六千两银子完全可以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了。小开哪里肯要?胡金彪说,我一个当兵打仗的军人,要那么多的银子干什么?你小开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今后一定能发达。老哥我今后遇到什么难事,肯定会找到你。你要是坚持不要,我们兄弟情分也就到此结束,你我不再是兄弟。再说了,我们明年还要合作,做其他的生意。
小开看不能继续坚持下去,只好收了银票。他和胡金彪吃了中饭,就告辞回了沭阳。从此,小开就有万两银子垫底,跻身富商的行列。
小开用高价盘下了义利店铺附近的五家店铺,进行改建,取名恒源商号。自己向外正式公布名字叫程开聚,字萃堂。
二月初二开业,由沙宝德挑头,请来沭城大小富商和店铺老板喝酒庆贺,胡金彪特意从清江赶来架势。有胡金彪的到来,沭阳县知县牛先达也来捧场。牛先达是山西定襄人,举人出身。此人也是热心肠,把同乡商人樊金义和乔茂盛一起带来,介绍给程开聚。其实,如果不是沙宝德抬举,胡金彪架势,谁也不会看得上这个不满二十岁的程开聚,认为他不过就是一个逃荒要饭过来的穷叫花子!
恒源商号经营粮油布匹和日杂用品。程开聚给伙计定下三条规矩:“一、来路不明的货物不进;二、次质货物不进;三、进货不舍近求远。”这“舍近求远”含义深刻,应该不是距离上的概念,比如食盐,程开聚直接从沿海盐田购进,卖出时,比同行低一成价格,还多获利两成。这一点,在今天读者的眼里应该不是大事,可是在那个交通不便、消息蔽塞的年代,已经是难上加难的难事了。那时候,贩卖食盐是一个行业。在这个行业里,用木轮车的是少数,大多是用驴来驮。人们把这批人叫驴驮贩。人不说受罪多少,驴也活受罪,背上驮着食盐,长途跋涉,背上出汗,融化食盐,食盐浸润,时间久了,皮毛脱落,鲜肉外露。也有人去背盐,大多是用命换钱养家的穷苦人。程开聚则不然,他用的是船,成本就小了许多。他把盐运到沭阳、宿迁、新安镇等地,批发给当地的商人,价格也低于人工背来的,毛驴驮来的。程开聚让账房把贩运食盐的账目单独做,几年以后,就用这笔盈利的银子,在沿海盘下三十号盐池,以后自己的店铺就卖自己的食盐。利润差价就大的可观。
一天,程开聚在家吃煎饼,拿咸鸭蛋当下饭菜。胡金彪差人送信来,说自己调防到新安镇驻守。官职也从正六品营千总升为正五品守备。原来胡金彪得到六千两银子,除了拿出部分补贴家用外,其余的拿去打点上司,因他屡立战功,擢升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胡金彪还说,由于军务繁忙,等一切都安顿好,就来沭阳看望开聚兄弟。
沙宝德一家,看小开发达了,除了沙老太一人不在乎而外,其余人都高高兴兴。那次,小开把贩运粮食盈余的五千两银子交给沙宝德,沙宝德当然很高兴,认为小开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把女儿嫁给他,自然是最佳绝配。
他把五千两银票给沙老太看了,沙老太撇嘴,认为小开是靠别人发的财,不足挂齿。沙宝德试探说:“这是小开送来的聘礼。你当年说只要小开拿出两千两银子,就把女儿嫁给他,现在人家拿出五千两,你怎么说?”沙老太一时语塞。
沙宝德以为老太婆不过是一时任性,没放在心上,等沙金锭回来时,装作无意间问起小开:“丫头,你觉得小开这个人怎么样啊?”
沙金锭反问:“好人啊,怎么啦?”
沙宝德说:“我就是随口问问,没什么!”
沙金锭说:“小开这个人怎么样,大,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大哥怎么样?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还不是入了自己房里?二哥呢,暂时还没有结婚,只要结了婚,也好不到哪里去。人家小开兄弟出去做生意,本钱,你一两没出,回来给你五千两。你凭什么收人家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因为小开兄弟在你家当过伙计?”
沙宝德平白挨了沙金锭一顿数落,就有点生气:“你还像我的女儿吗?胳膊肘子往外拐!”
沙金锭噘着嘴说:“我就是要胳膊肘子往外拐,路不平旁人踩!”
沙宝德说:“你不会是看上小开了吧?一口一个小开兄弟的!”
沙金锭反问沙宝德:“大,你不会把我许配给小开兄弟吧?”
沙宝德把脸一拉说:“去!一个大姑娘好不害臊!”
沙宝德力排众议,决心把沙金锭嫁给程开聚;沙老太这时候也说不出理由再反对女儿和程开聚的婚事,听说五品守备都和程开聚称兄道弟,哪里还不是门当户对?沙金锭声明非程开聚不嫁。这样一来,这门婚事就成了。沙金锭要程开聚派媒婆到沙家提亲,程开聚照办,一说就准。择日完婚,三天瞧,六天双回门,一切都按照沭阳老规矩来办。
举行婚礼那天,沭城各界精英名流,都来贺喜喝喜酒,牛先达知县来了,樊金义、乔茂盛来了,胡金彪也从新安镇赶来了。从催妆开始,到双回门,沙家、程家轮流宴请前来喝过喜酒的宾客到家里陪客。婚礼的规模之大,压倒吕府。
吕家世代为官,属于诗礼之家,自然不会和商贾一般见识。
沭阳境内连遭二十余天的阴雨,开始是强对流气候,响雷不断,开始冰雹碗口大,后来大雨倾盆,接着连阴不晴,城内积水齐腰,城外没有大河小河之分,到处洪水泛滥,许多老百姓成了鱼虾之食。
到了秋天,许多老百姓颗粒无收,靠挖野菜,吃树皮为生,沟河里的水草都被吃光。程开聚利用在粮食市场上熟门熟路的优势,从外地买来大批粮食,廉价出售。乡村老百姓愿意用一亩土地换一斗(30斤)高粱米回家度日,银子没人要,只认粮食。程开聚派人带着粮食,到处赈灾、买地,仅一年光景,程开聚在县城周边,购买土地达十几万亩。
程开聚用贩运食盐赢得的利润,在沿海把盐池发展到五百号。
一天,程开聚在书房听外出采购布匹的李成志汇报生意上的事情,知县牛先达派衙役送来请柬,请程开聚中午到衙内小聚。程开聚答应中午准到,拿一些铜钱打发衙役走人。李成志问是不是知县老爷有事情相求,否则县太爷拔毛请客,可是少见呐!程开聚说不知道,去了才能知道。李成志说,外面世道乱的很,不少饥民聚众闹事,专门和官府和富商过不去。老爷,您家产超过万贯,该收手就收手吧!程开聚笑了笑说:“李总管,你跟了我好多年,还是不知道我的脾气,越是凶险的地方我越是要去,哪次赚来的银子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嘛!在家里坐等,天上不会掉金子!”
李成志问程开聚:“我们仓库里的棉布已经堆积,是不是暂停收购?”
程开聚说:“不!不是停止收购,而是加大脚步收购!现在山东的世道比我们这里还要乱得多,客户手中的棉布急于出手,价格肯定低廉。你记住,山东的棉布有多少收多少,能收多少收多少!”
牛先达在县衙后堂摆下一桌丰盛的酒菜,樊金义和乔茂盛先到。见程开聚到来,牛先达起身欢迎。牛先达说:“我说程掌柜会准时前来,对不对?程掌柜是个守信用的人!”
程开聚问:“今天老父台破费招待,还去人相邀,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吩咐?”
樊金义和乔茂盛都起身要程开聚上座。客气好一会,最后由程开聚上座,牛先达主陪,樊金义和乔茂盛次之。喝的酒是宝德商号出的正宗白酒,浓厚清纯。数杯之后,牛先达颇有感触地说:“往后,这种好酒恐怕喝不到了!”樊金义和乔茂盛都不说话,程开聚觉得自己也不便插言,只好放下筷子听牛知县怎么说。
牛先达说:“令岳父宝德商号酿出的白酒,远销江浙皖和鲁南,是大家公认的佳酿,由于世道不太平而运不出去,接近停业。我的这两位乡谊,一个产酒,一个榨油,原本生意也不错,但是最近也出现萧条了。”
大家都唉声叹气,表示对世道不太平的不满。牛先达站起身,向程开聚敬酒。程开聚急忙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老父台有何吩咐,尽管讲!”
牛先达率先把酒喝了,说:“我来沭阳五年了,是眼看着你程掌柜成长起来的。你是人才啊!”
程开聚哪敢怠慢,也喝了杯里的酒。他说:“老父台谬奖了,乔樊二兄也是精英啊!”
牛先达拍拍程开聚的肩膀,示意坐下来。
牛先达说:“他们两位当然不错,和你程掌柜比起来,差距就大了。他们,在和平年代也许有所建树,在战乱年代是不堪一击啊!”
程开聚问:“老父台今天为什么老是夸奖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用你刚才说的话来讲,我是您看着成长起来的,有话不妨直说!”
牛先达说:“当然有话要说。接到朝廷圣旨,我去奉化就职了。”
程开聚说:“原来老父台升迁奉化,等我明天在聚合仁饭庄给您送行!”
牛先达说:“送行就免了吧,只要程掌柜能记住我的一句话就感激不尽了。接任的知县叫韩天骥,是乾隆年间的进士,此人究竟如何,没有处过。关键是时局动荡不安,我的这两个乡谊,在此地经营,我放心不下。我走了,拜托程掌柜多多照应他们二位,有什么难处,就请你出手相助了!”
程开聚端起酒杯,和樊金义、乔茂盛各碰了一下说:“我们听老父台的吩咐,今后就是兄弟了!”
程开聚中午多喝了几杯,提前告辞牛先达知县,又再三嘱咐樊金义和乔茂盛二人:“我刚才说的不是酒话,是掏心窝的真心话。今后,二位兄台的事情,就是我程开聚的事情。”
沙宝德见自己的生意渐渐萧条,就把手下得力掌柜王昌五派给程开聚当账房。程开聚和沙金锭提起王昌五。沙金锭也同意,她说:“王叔心比针细,有他来掌管账房,当然是最佳人选。”
程开聚说:“大的恩情不用说,叫大恩不言谢嘛。这样吧,你明天早饭后回去一趟,把王叔接过来吧!”
王昌五的到来,无异于给程开聚的雄心插上翅膀。王昌五只用一天时间就把程开聚的各个商铺盈亏,盘的清清楚楚。他对程开聚提出建议,经过这两年的天灾人祸的折腾,乡间无人耕种的荒地还不知道有多少,掌柜你只需要拿出少量银子和粮食,派人到乡间去收买土地,马上就能成为大地主。程开聚说这个我也想过,使我犯愁的是这些土地的管理。王昌五说掌柜可以划分地域来管理,按照地域设立客庄,每个客庄派一名精干的伙计去管理。同时给各个客庄起出名号,按远近编号,登记造册。这样一来,掌柜的啊,再多的土地也好管理啊!
程开聚采纳了王昌五的意见,从宝德商号和自家的商号里选出五十名既识字又会打算盘的精干伙计,派往各地收买土地。东到高沟,西到高流,南到钱集。北到板浦,都有程开聚派出到各地收买土地的伙计。
程开聚心里有一本账,战乱可以把浮财和货物丢掉,土地丢不掉。
韩天骥是新任知县,程开聚当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派人请来樊金义和乔茂盛,陪韩天骥喝酒。韩天骥居中,程开聚王昌五作陪。席间,程开聚把樊金义和乔茂盛介绍给韩天骥,说他们是前任老父台牛先达的乡谊。
程开聚把原来宝德商号的伙计李三,派到庙头河南的一个叫玉龙的客庄里当了客卿,总管客庄大小一切事务,从种植到收割,再到收租完税,件件必须有条不紊。李三去玉龙庄当客卿那天,程开聚亲自把他送到玉龙庄头,在一棵大柳树下,程开聚站住了。程开聚要李三把“不准欺男霸女,不准强买强卖,不准抽大烟”三个不准背诵一遍,才和李三分手,回到沭阳。
程开聚喜得贵子,合家人喜的合不拢嘴。沙老太更是喜出望外,里里外外乐的屁颠屁颠的。到处说,当初要不是我的眼光看得远,金锭怎么能嫁给开聚这样的好人家?
按照程开聚的意见,儿子满月,在聚合仁饭庄摆上几桌,庆贺一下。王昌五提出在家里办,他说:“掌柜的,您知道上天在聚合仁饭庄招待韩天骥知县吃了多少银子吗?四十两啊,是两个店铺一天的赢利啊!”
程开聚问:“那你说怎么办?不办吗?”
王昌五说:“当然不是,不仅要办,还要办得好。我们借小少爷满月这个大喜日子,在家里办。招聘几个厨师,一个大厨,红案白案各一个,用好了,就留下来。我们十几个店铺的伙计,加上打杂人员,近一百号人,每天都需要三餐,都到外面去买,多花多少钱哪?”
程开聚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吩咐王昌五掌管这次儿子的满月酒,既要有档次,还要有口味,同时负责招聘厨师。
满月那天,商界同仁来了不少,知县韩天骥亲自前来祝贺。樊金义和乔茂盛到的最早,给程开聚的儿子送来一副金锁和一对金手镯。程开聚坚辞不受,说会折煞了他。韩天骥问孩子起了名字没有?程开聚说,还没有。韩天骥让人把孩子抱出来让大家伙喜欢一下,程开聚跑到卧室,告诉沙金锭。不多时,沙金锭亲自抱着孩子出来,站在韩天骥跟前。韩天骥说:“这孩子一副富态相,加上双目有神,将来必定更有出息。我看就叫立焯吧,取‘灼烁’之意!”
众人都齐声叫好。
程开聚送走客人,来到房间看儿子。沙金锭说:“韩知县给儿子起名叫立焯,你觉得怎么样?”程开聚说:“名字就是一个人的符号,叫什么都可以,何必认真?我二十多岁还叫小开,还不是岳父给我起的名字?”沙金锭说:“大给你起的名字,寓意深刻。叫你做人不能只顾仗义疏财,还要学会聚财。”程开聚说:“这我知道。他老人家一直教我怎么做人呢!”
外面传来鸡叫声,沙金锭把程开聚送出房门说:“今天你喝多了,睡一觉就会神清气爽,纠结于内心的郁闷就会化解。等一会我还要练武呢,怀孕时身子重,加上坐月子,几个月没有练武,功夫恐怕生疏了!”
一天,樊金义和乔茂盛来访,和程开聚在客厅喝茶。正好王昌五也在,大家聊了聊生意上的事情,又聊到知县韩天骥调走了,才来的知县叫吴东沄,福建闽县人,此人极难相处,性情比较孤僻。程开聚说:“好处就处,不好处就少处。他当他的知县,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少来往就是。”程开聚问二位怎么有空来蔽处,是不是生意上遇到什么困难?樊金义开口说:“程掌柜说对了。我二人前来,就是告诉您,我们俩的槽油坊准备关张了。”
程开聚说:“做熟了的生意,千万不要轻易撒手,改弦易辙不是容易的事情。”
乔茂盛说:“硬撑着也不是个事情,油和酒消不出去,大豆高粱这些原料购不进来。支撑一天,吃老本一天。不如把它盘出去,回山西老家去,等时局稳定了,再来贵地做生意。”
程开聚说:“你二位那么大的家业,不是说盘出去就能盘出去的。我看沭阳县城还没有人能有这么大的财力。”
乔茂盛说:“程掌柜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兄弟今天来,就是想请您出手相助的。”
程开聚说:“我的手头也没有宽裕的银子,大多在乡下购置了田产。”
送走樊金义和乔茂盛,王昌五说:“掌柜的,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啊!两个外地人,这么大的产业经营不下去,又带不走,必然急于出手,我看掌柜你不如盘下来,等世道太平了,能自己生产就自己生产,不能自己生产,就是把它盘出去,也能赚几倍的价钱哪!”
程开聚信步走上城头,顺着城墙往西走。当兵的见是程开聚,也就不加阻拦。走下城头,他看到几个孩子在城墙根晒太阳,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程开聚坐下来和他们聊天,得知他们都是去年沭河决口幸存下来的孤儿。程开聚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他去。为首的孩子,大约八九岁,机灵地说:“我们才不跟你去呢,谁知道你是不是人贩子?”程开聚笑笑说:“这年头谁家要孩子?要是有人要,你们还能在这里?”
这些孩子想想也对,就随着程开聚来到宝德商号。程开聚把这些孩子交给一个伙计,吩咐他给孩子们洗澡换衣服,还让腾出一间屋子给这些孩子住。第二天,请来一位私塾先生,教这些孩子读书。程开聚叫王昌五亲自抓这件事情,每月给十两银子,五两给先生做束脩,其余的是这些孩子的衣食开支。程开聚还给这所私塾起了名字,叫天启书院。程开聚吩咐先生,附近有穷人家孩子前来读书,一律不收学费,书钱学费都有他来负责。
程开聚每天都到天启书院,坐一两个时辰,听先生讲学。这样一忙,也就忘了许多烦恼,也不再去打听开荣的消息。
这些孩子里,有一个是女孩,五六岁模样,伶牙俐齿,问她姓什么,她说姓陈,到底是耳东“陈”,还是禾木“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问她父母在不在,女孩摇头,只记得大水把他们冲散了,自己是随着一个草垛子的漂流,来到沭阳,家是哪里,更不知道。程开聚把女孩带回家,交给沙金锭。沙金锭一见女孩,就好像失散多年的母女见了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女孩一见沙金锭,愣了半天神,开口就叫了声“妈”,好像前世注定的一样。程开聚说:“我没有想到你们见面的场面会是这样动人,本打算给你拾一个丫头,没想到倒是一个女儿。这样吧,孩子就叫程立媛,是立焯的姐姐!”
樊金义和乔茂盛从程开聚家里出来,心里老是空落落的。乔茂盛也说:“像程开聚这样的朋友真是不可多得,要想把手里的产业干净利索地处理掉,离开他真的不行。”
他们回到会馆,十几个山西老乡都在等着。见樊金义和乔茂盛没有笑意,他们都知道没戏了。会馆太简陋了。一张桌子,几条板凳,一把茶壶,四五个茶杯。山西这些商人平时不来,有大事情协商,才到一起来,平时,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自己的业务。这些晋商的敬业,近乎清教徒,他们不赌不嫖,至多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也就了不得了。
当晚,樊金义和乔茂盛怀着满腹心事,请程开聚吃饭,约好在聚合仁。程开聚如约而至,看到樊金义和乔茂盛满脸阴霾一样的愁云,心里也不是滋味。
程开聚神情无比严肃地说:“两位兄长,记得牛先达大人临走时说的话吗?”乔茂盛说:“当然记得,我们从此是兄弟!”程开聚点点头说:“不错,我们是兄弟!”
乔茂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程开聚说:“这是我前天刚刚收到的家书,我们家乡闹义军,抢富人,杀官府,人心惶惶。父母催我们赶快回去,兄弟,你能了解我们此时此刻的心情吧?把这里的产业丢了吧,这是我们多年的心血,心有不甘,卖出去没有人敢接收,也没有能力接收。我们十几个股东愁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们大家商议了,只有兄弟您能帮助我度过难关。程掌柜手里没有太多的银子,我们知道,就是把这份产业送出去,也只能送给兄弟您!”
程开聚把信大略看了一下,还给乔茂盛。他说:“我呢,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让我想想办法吧!”
樊金义带着哭腔说:“兄弟,我们等不及了,你不出手相助,谁能帮我们?”
程开聚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的眼泪,他咬咬牙说:“二位兄长,你们要的二十三万两银子,说实话价格不高,放在平时,四十万两也值。我现在手里只有十万两,剩余的等我秋后收上租子,一次付清怎么样?”
樊金义和乔茂盛觉得捡到了斗大元宝,千恩万谢。樊金义说:“我们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
程开聚说:“你们要现银就给现银,要银票就给银票,一切随你们安排。剩下的摊子我来收拾,年底,我亲自送银子到贵府去!”
程开聚要掌柜的拿来笔墨,写一张字据给樊金义。樊金义和乔茂盛坚决不要,他们说:“程掌柜,您的话就是字据,比字据还值钱!”
程开聚说:“好吧,不写字据就写信。”程开聚给多年没见的胡金彪写了一封信,交给樊金义。他说:“胡金彪胡爷现在镇守临城。那里是你们的必经之地,代我去看看他吧!”
程开聚再三叮嘱:“银子今晚送到你们会馆。你们要走的事情,务必不要声张,今夜收拾好了,明早起五更走人。恕我不替你们饯行了!”
程开聚回家以后就对王昌五说了此事,并交代他把银子准备好,一起过去把相关手续办了。
程开聚觉得心里总有一点不快,又想不出症结在哪里。把当天事情安排完毕,信步往天启书院走去。听先生刘锡高说,现在学生已经有五十多人,都是附近居民送来的孩子。刘先生说,现在一个人忙不过来了,需要再增加一个人。经刘先生推荐一个秀才,叫郭启儒,高墟人,家境贫寒,人品极好。程开聚说这类事情,全凭刘先生安排,自己没有读过书,对办学校的事情,一窍不通。刘锡高把郭启儒带到程开聚面前,让他掌眼。程开聚见郭启儒身上的长衫虽旧,但浆洗干净,整洁如新,面目清秀,眉宇间透出一股俊雅之气,就格外喜欢。他对郭启儒说:“你和刘先生把孩子教好了,来多少就收多少,你们俩的束脩,每月增加一两银子。来的孩子全部免费入学,笔墨纸张和生活用度,全由我负责拨给。”
今天程开聚来到天启书院,见学堂的门关着,觉得奇怪,就问附近做活的伙计。伙计说,我听说今天是孔子的生日,先生带孩子们到文庙去了。程开聚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是孔子的出生日期。程开聚在心里笑了笑,觉得一个外行,还真的就管不了学堂!
程开聚招了一辆黄包车,赶往文庙。刘郭二位先生已经带着孩子们回来了,路上相遇,程开聚下了黄包车,和两位先生说话。
刘先生说:“东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程开聚说:“刘先生不要客套,您是我的西宾,也是我的先生,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了!”
刘先生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能自己出资办学,沭阳从古到今有几人?还不是东家您一个人?就拿文庙来说,破旧之相不堪入目啊!”
刘先生让郭启儒领孩子回学堂,自己陪程开聚来到文庙。所谓文庙,也就三间小瓦房,建于明朝万历年间,至今二百几十年。文庙多年失修,檐角坍塌,庙内蜘蛛网条条缕缕,虽经学生打扫,蝙蝠屎老鼠屎鸟雀屎随处可见,孔子塑像,袖口袍角斑驳不堪,孔子面庞,也五官难分。
程开聚对刘先生抱拳一躬说:“先生是在教我如何做人,小可明白该怎么做了!”
王昌五对程开聚突然要去拜访吴东沄知县,有点不理解。
程开聚走到后堂,先给吴东沄见礼,又给师爷见礼。程开聚接过师爷倒来的茶水,放在桌子上,开口就说:“老父台来沭阳快一年了,商业繁荣,农业丰收,老百姓安居乐业,都是您的功劳啊!”
吴东沄板住了脸说:“程老板不必恭维本官,有事就请说吧!”
程开聚说:“在下最近办了个义学,想必老父台听说了吧?”
吴东沄说:“略有耳闻。程掌柜的义举,令本官佩服!”
程开聚说:“昨天是孔夫子的诞辰,两位先生把学生带去拜师,在下也去了。在下见文庙破落,孔夫子塑像剥落,不堪入目,想重新修建文庙,不知老父台意下如何啊?”
吴东沄说:“程掌柜的好意,本官领了,可是我手里没有钱呐!今年赈灾银两没到,百姓年底完税,能交上来几成,实在不好预料。”
程开聚说:“这个请老父台放心好了,在下已经作出安排。如您能同意,在下马上派人送银子过来。”
吴东沄说:“程掌柜的义举,本官实在佩服,岂有不同意之说?”
程开聚站起身,对吴东沄说:“老父台日理万机,在下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近万两银子,程开聚说出就出了,如弹掉手里的烟灰一样随便,真的惊呆了吴东沄。吴东沄知道,很多商人手里有的是银子,叫他拿出一点点来做公益事业,都会觉得是割他的肉,能赌咒发誓,把祖宗十八代都加上,说自己实在没有钱。
第二天,吴东沄亲自造访程开聚,问程开聚对重建文庙有何想法。程开聚说:“在下初通文墨,不敢再老父台面前班门弄斧,全凭老父台做主。”
吴东沄说:“花你的银子,就得听你的安排。”
程开聚说:“老父台实在谦虚,您要是不说,我提出自己的看法,不妥之处,老父台再做指教。”
程开聚说,正殿五间,除了孔夫子本人,再把孟子也放进去。偏殿东西各六间,再拉上院子,院内栽古柏青松。我这样做,想给沭阳的后人留一个念想,忘不了中华民族文化发祥的源头,同时也忘不了大人的恩德。
吴东沄当然没有话说,吩咐师爷选一个黄道吉日,以便动工。
文庙破土动工那天,吴东沄召集了沭阳商界精英前来参加奠基仪式。吴东沄讲了程掌柜慷慨捐银建文庙的事情,还号召大家松松腰,给文庙添一块瓦也是义举。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愿意掏腰包,只有一个乡绅,愿意捐赠二百缗。
过了十月初一祭祖节,天气就迅速转凉。各地八百个客庄的客卿都回来述职,得租银九万两,加上各店铺和盐号的盈利,足有三十余万两。
程开聚叫李成志购买土特产,准备把欠乔茂盛他们的银两,亲自送往山西。首先出来反对的就是程开聚的两位父亲,岳父沙宝德认为,现在世道太乱,特别是山东山西两省,战事频发,不适宜外出。程开聚坚持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难以收回的。不要说手里有的是现银,就是举债也要把人家的钱还上。沙金锭听说了,不仅不支持父亲的意见,还说自己也要和程开聚一起到山西去,路上也是个帮手。十月初九,程开聚和太太沙金锭带李成志一行,从家里出发。
到了临城,自然要去看胡金彪。胡金彪见程开聚夫妇前来,格外高兴,首先是置酒招待。席间,胡金彪问起两位老人家的情况,问了,特意问了小立焯。沙金锭回答说,小立焯能走路了,前面扎了四颗牙齿,嘴里冒出“大大妈妈爷爷奶奶”的简单话语。程开聚拿出带来的土特产,胡金彪不要,说这些东西,我们这里都有,临城离沭阳才多远?把这些东西带到山西,说不定是个宝贝。胡金彪还送程开聚两件皮袄,说这给二位老人家的。玩了两天,胡金彪送程开聚一行上路,派士兵近一百人,把他们送过河南,到了山西地界才回来。胡金彪是吃过贩运粮食这个甜果子的,他对程开聚说,今年山东大旱,西部近乎绝收,贤弟到了晋城,可打听那里的行情。必要时,运一部分过来。
到了山西境界,天气更冷。山峦起伏,道路崎岖,一天只走五六十里路。等到了晋城,已经是月底。他们的到来,出乎樊金义和乔茂盛的意外,当晚就召集在沭阳的十几个股东,前来给程开聚夫妇接风洗尘。程开聚拿出土特产,不过是千张、黄花菜之类的,还真是晋城的稀罕之物。
这些山西商人在沭阳苦苦经营,其实家里的家资,个个过万,家家在当地都有一份产业在运转。乔茂盛在一次闲聊中告诉程开聚一个故事,安徽有一个地主准备到京城去挂千顷牌,路过山西,看见一个老人在田间拾粪,地主上前问路。老人问,客官去京城是经商还是赶考啊?地主说,既不经商也不赶考,到京城去挂千顷牌的。老人问,你家里有几个葫芦头?地主不懂什么叫葫芦头,就问老人。老人说,说也说不清楚,你可以到我家里看一看就知道啦!到了老人家里一看,地主就傻了眼,这里的一间仓库叫一个葫芦头。老人家里“葫芦头”不下十个,个个装满金银。老人问,这样的葫芦头,客官家里有几个?我都没有去京城挂千顷牌,你能敢去?挂上千顷牌,国家看似不要你的税赋,一旦国家发生战事,征你多少就得给多少!吓得地主掉头就走,不去京城了,回家去了。
乔茂盛的这个故事,看似嘲笑了程开聚,同时也激励了程开聚,在他的心里种下了务实苦干、永不满足的种子。
程开聚一呆就是十几天,期间,他打听了山西小米、高粱和大豆的价格。临走时,樊金义他们送程开聚红枣板栗,满满装了一车子。樊金义和乔茂盛亲自把程开聚送出山西,过了河南,到了山东境内,才依依惜别。
来到临城,胡金彪又是一番招待。程开聚把车子上的红枣板栗拿出一半送给胡金彪,胡金彪也乐于接受。胡金彪问起粮食的事情怎么样,程开聚报出晋城的价格,果然比临城低许多。“出了正月,就去晋城收购粮食。”程开聚笑着说,“这是我们哥俩发家的生意,怎么能忘记?”
程开聚拿出一万两银票送给胡金彪。他说,回家给老人家和兄弟买一些田产,让他们安居乐业吧!胡金彪也不推辞,接了银票连一声“谢”字都不说。
从临城到沭阳也就是一天多的路程,他们当做两天走。离开临城,下午到牛山镇,住了一宿,第二天回沭阳,朔风刺骨,彤云密布,李成志说,怕是要下雪,他们就抓紧赶路,早早就到了家里。
夜里落了大雪,第二天开门,见到的是世界一片白。因为接近冬至,各个店铺生意特别好,伙计们早早就起来打扫,清除积雪。
沙金锭拿出胡金彪送的两件皮袄筒子,叫裁缝来家给自己的父亲和公爹量身定做。但程开聚却亲手分送给刘、郭两位先生。刘、郭两位先生哪里敢要,坚辞不受。最后吃不住程开聚的坚持,只好离席拜谢再三。
程开聚说:“两位先生不要误解。一不是我不孝,拿父亲的衣服送人,因他们不起早睡晚,不出去经营,用不着皮袄;二不是我沽名钓誉,取众哗宠,因我做事,历来讲究实在,以诚心待人。”
沙金锭本来也是个豁达的人,见自己替父亲和公爹做好的皮袄,拿去送人,也不生气,反而帮着程开聚劝说两位先生把皮袄收下。又把立媛立焯带到外公外婆爷爷跟前,教他们说:“爹爹奶奶莫生气,送人不过一件衣,等我将来长大了,送你大马任你骑!”乐得沙宝德和沙老太、程开聚的父亲,都拢不上嘴。沙老太把立焯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对立媛却视而不见,从不待见。程开聚的父亲把立媛抱在自己的腿上坐着,说:“爹爹的小立媛长大了,真的给爹爹买马骑?”立媛伸出手指要和爹爹拉钩,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还伸出大拇指,和爹爹的大拇指对齐,摁一下,说是盖章的!惹的大伙儿大笑。沙宝德说:“外爷爷骑了一辈子的马,现在不能骑了,等你们给我买马来,恐怕我早就……”沙金锭见沙宝德要任性胡说,急忙拦住:“大,您要活到一百岁!”
过了冬至,转眼就临近春节。腊月二十三,程家的使女佣人在沙金锭的指挥下,安排祭灶事宜。程开聚问胡爷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王昌五一拍脑袋说:“掌柜的要是不提起,我还就真的忘记了。胡爷派人送来几件皮袄筒子,都是‘二毛’,上等好货。他说一定要给掌柜的做一件,说你奔波在外,需要的。我已经交给太太了,她说先给三位老人每人做一件,其余的听您的安排。”程开聚说:“再给你做一件吧,我的不需要做了,年纪轻轻的穿什么皮袄?”
王昌五神秘地对程开聚说:“掌柜的,您还不知道吧,在城内大街,新开了几家烟馆!”
程开聚说:“这个我们管不着!”
王昌五说:“不过,这个时局叫人不安。尽管今年没有大旱大涝,农村的收成还是有限。掌柜的,不知道你算过没有,你的那些土地,光租子一年就该收入近五十万两,今年收多少?不足三十万,十成有四成没有收上来,一来是你掌柜的真的仁慈,二来老百姓手里真的没有粮食啊!”
程开聚说:“我购买老百姓手里的土地,就是怕土地撂荒,让老百姓有口饭吃,怎么能向他们逼租?”
王昌五说:“仅凭你一人之力,救不了百万劳苦大众。昨天我亲眼看见,拖儿带女出来逃荒要饭的挤破城门啊!”
程开聚不再说话,只在书房里转。王昌五知道,掌柜的又要做出大的动作,就不再说话,出去安排程开聚先前交代的事情了。
此时的程开聚,心里五味杂陈,极不是滋味。他信步走到大街上,街道北边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南边背阴里的雪,依然还在,条石铺就的街道,很不好走。程开聚觉得眼前的街道,很像自己这多年的轨迹,有时阴,有时晴,有时平坦,有时崎岖。
走到罗马街,一个叫花子伸手向程开聚讨要。程开聚一摸身上,分文没带,就走过去了。叫花子就在后面骂:“他妈的,今天晦气到家了,遇到的都是穷光蛋!”程开聚听了,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程开聚的生意做大了,店铺增多了,各个店铺的名号杂乱,弄得自己都叫不清哪个对哪个。所以就决定成立总商号“震泰”,下设“九恒十八泰”。 “震泰商号”定于正月十六正式挂牌,程开聚也正式启用“萃堂”为号,向各界精英名流发出请柬,邀请他们如期前来参加挂牌仪式。
借正月十五花灯会的光,正月十六那一天,东大街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老天爷也架势,前一晚是花灯会,小雪飘洒,不见月光,第二天蓝天白云,红日高照,扶老携幼前来看热闹不下万人。在程家门前两旁,设粥棚两个,免费供应那些前来看热闹吃不起饭的穷人。
震泰商号挂牌仪式,吴东沄没有出席,派县丞庄干和主簿徐立代表他前来,理由是偶感风寒,卧床吃药,程开聚倒也并不觉得无趣。
当天中午,程家摆了几十桌,除了前来参加挂牌仪式的贵宾外,所有上上下下的伙计,一并招待。程开聚当众向伙计宣告各种规矩,特别强调不准抽大烟,不准赌博,不准强买强卖和不准欺男霸女这几条。
这次挂牌仪式,胡金彪也没有来参加。他来信告诉程开聚,从海州到徐州的盐民有闹事的迹象,原来准备到山西贩运粮食的事情,就停下吧,免得遭到袭击。他劝程开聚见好就收,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守住手里的资材也就是上上之策了。
程开聚看后,把信丢在一边,完全不当一回事。王昌五把信看了,对程开聚说:“掌柜的,胡爷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啊!”
程开聚反问王昌五:“你想让那些外地商人,把一辈子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和产业,白白的丢在沭阳,让盗匪据为己有?王叔,那些盗匪得到这些资财,就会扩大势力,甚至招兵买马。一旦事态发展到那个局面,沭阳城不保,居民的生命不保,我们的产业也难以保全呐!”
“王叔,你不要怪我对您的责怪啊,你和胡爷的看法太肤浅了!”程开聚继续说。“人一旦发了财,不能只顾自己。要为国家着想,为老百姓着想啊!我现在把我能力所能做到的都发挥出来,把能够聚集的资财都聚集起来,一旦朝廷用得着,我会毫不犹豫把财产捐献出去!”
王昌五让程开聚一番宏论说的有点头晕,只顾点头称是。程开聚让王昌五办好两件事,一,给山西樊金义和乔茂盛去信,把沭阳的粮食价格通报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把粮食贩运过来,这样可以双方得利,还可以给当地囤积大批粮食,以防灾年;二,经常到城西外地客商去看看,一旦发现外地客商要走,只要价格合理,他们的产业、产品全部收购。当地的伙计,一个都不要辞退,派人上马生产和经营,不能运转的,派人看护,以待时日。
布置完工作,程开聚心里并不轻松,他满腹心事的走到城内大街。
王昌五带着两个精干的伙计,去西城门外落实程开聚的指示。果然如程开聚所说,外地客商个个仓皇四顾,几乎没有还在生产的厂子,大都在廉价处理产品。这些外地客商,和王昌五都是熟人,个个邀请王昌五到厂里坐一坐,喝杯茶。
王昌五最后相中一家山东人开的织布厂。这个厂里五百多台织布机,被灰尘所盖,仓库里积压近万匹原色土布。老板蒲东生对厂房机器和仓库里的原色土布,只要两万。王昌五本来就是生意精,知道这个价格只能购买厂房和机器设备,仓库里的原色土布等于白送,当场就拍板成交。跟来看热闹的外地商人,见王昌五有魄力,能当家成事,坚持请王昌五到自己的厂里考查。王昌五说:“今天就到这里吧,等我回去跟掌柜的汇报以后,明天带他到你们那里去,由他定夺。”
眼见得小立焯一天天长大,沙金锭的身子也一天天沉重,家务事也一天天多起来,程开聚让王昌五物色一个精干的女管家。王昌五推荐了自己老婆李氏,他说,举贤不避亲。程开聚还有什么好说的?沙金锭也喜欢,她说,以前见过李婶,的的确确是一个精干的人。王昌五说,我们的孩子都离手离脚的了,一个妇道人家,没有事情做整天守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来帮帮太太料理家务,是理所当然的。程开聚问王叔孩子都多大了,王昌五说大的是男孩,今年十三,第二个是女孩,今年是九岁。程开聚说,都带到家里来吧,正好和立媛、立焯一起读书。王叔,你明天送一匹骡子给刘锡高刘先生,叫他每天到家里来,教孩子们读书两个时辰,分外给他束脩。
时局一天天紧张起来,徐州、新安镇和海州的盐民大举造反,攻州破府,直逼沭阳。城里城外的商人惊慌一片,稍微有些钱财的农村地主老财,也纷纷挤入城中避乱,一时城里人满为患。
外地商人聚集起来到县衙找县太爷,寻求庇护。这时 吴东沄走了,韩天骥复来主政。韩天骥倒不是一个糊涂人,他开门迎接各路商人,派人请来程开聚,到大堂一起商议对策。
这些外地商人,唉声叹气的也有,哭天抹泪的也有。程开聚是从几生几死里走出来的商人,对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最能理解。大家七嘴八舌,提出各种要求。有的要求进城,以求庇护,韩天骥答应了,有的要求韩天骥收购各人的产业,韩天骥说这个不能答应,衙门拿不出现银,也没有这个能力经营,还有的要求托管,把产业直接交给衙门,等世道太平了,再归还他们,等等,不一而足。到最后,就连他们自己提出的进城以求庇护的要求,自己也否定了,说要死也只能和产业死在一起!闹的韩天骥头晕目眩,手足无措。见知县韩天骥都拿不出主意,大家都把冒着希冀火花的眼光,集中在程开聚身上。
程开聚起身给各位施礼,他说,各位离乡背井到沭阳来经商、办工厂,其精神确实可嘉,给沭阳带来的发展和繁荣,有目共睹。我也是外乡人,在沭阳扎根了,比大家多挣几两银子,有责任帮助大家渡过难关。可是,叫我一时拿出这么多银子,确实困难。这样吧,按照你们所要的实际价格,我付给你们三成,其余的有韩天骥大人作保,我在一两年内,如数送还大家。韩天骥第一个拍手赞成,拍胸脯表示愿意作保。程开聚有亲自送银子到山西晋城的历史,谁人不知道?众人商议后,觉得这是个绝佳方案。
第二天,韩天骥派县丞庄干、主簿徐立和张师爷,带着王昌五、李成志到各个商家签订契约。契约由张师爷起草,县丞庄干和王昌五负责签押,主簿徐立加盖县衙大印,李成志开出银票。一场轰轰烈烈的上访事件,就这样风平浪静了。既解决了外地商人的后顾之忧,也卸掉了压在韩天骥心上的石头。
事业大了,需要人手的地方多了。程开聚让王昌五到天启书院里挑选大孩子到各厂、各客庄当小账房、小管家,倒也把上上下下管理的井井有条。
韩天骥更加器重程开聚,不敢小看这个叫花子出身的富商,遂放下身段,和程开聚交朋友,和程开聚认兄弟。程开聚也不是死眼珠子,每到端午节,中秋节,年关,都给韩天骥一个大礼包,对县丞、主簿、师爷的,也按照级别送礼。
随着清政府对英国人态度的转变,清政府下令禁烟,对烟馆封锁彻查,对抽大烟者,杀无赦。
程开聚找到韩天骥说:“给所有抽大烟的说情。大人,您想想看,这些大烟鬼,都是被害者,您杀了他们,他们就真的成了家破人亡了。”
韩天骥问:“程掌柜有何妙策?”
程开聚说:“我听唱牛郎书的人说,今年可能还要发大水。我县的前后沭河,下游需要疏浚,堤坝需要加固,沙河既要疏浚,堤坝也需要加固,我可不想在韩大人的任上出现决堤死人的事情啊!”
韩天骥觉得奇怪,这和这批大烟鬼有什么联系?
程开聚说:“我提出的建议,不一定符合大人的心意。”
韩天骥说:“你说来听听,说错了也不要紧!”
程开聚说:“对这批大烟鬼量其家底,处以罚银,把他们送到前后沭河、沙河,再召集部分民工,给河堤加固。对大烟鬼来说,劳动可以戒掉烟瘾;对民工,大人可以以工代赈,让穷人有饭吃,有钱挣。”
韩天骥听了,拍手叫好。他说:“程掌柜既可成巨商,也可称为良相。可惜你走上经商的道路!”
程开聚告辞时,还叮嘱韩天骥,在给河堤加固时,缺少的银两,由我来出!
韩天骥按照程开聚说的办法,给全县的大烟鬼处以罚金,每天早上押去修理河堤,晚上收监。白天和召集来的民工一起劳动,区别就是民工有自由、有工资,大烟鬼们没有。这样一做,老百姓心里的气也就顺畅不少,说韩青天到底没有糊涂到家,还是个明白事理的清官!
那些大烟鬼们,家境都是比较好的。有人家提出雇佣一个强劳力来替换大烟鬼筑堤修坝,都遭到韩天骥的拒绝。韩天骥说,他们本该砍头的,是程开聚程掌柜说情,才免了死罪。死罪可恕,活罪难免!有人去找程开聚求情,程开聚说:“我哪有这个本事?这是韩大人往我脸上抹粉呢!再说了,他们抽大烟,抽的家破人亡,按朝廷例律该砍头,现在韩大人法外开恩,不杀他们,让他们做一些体力劳动,你们就不忍心了?”
大烟鬼们一开始哪里能做活,烟瘾发作,拖鼻子流眼泪的,赖在地上不起来,监工的士兵就用鞭子狠命的抽。一个大烟鬼烟瘾实在大,鞭子对他不管用,说情愿死,也干不了这种苦力活。韩天骥每天都到工地察看,听到这种言论,就把那个大烟鬼找来,说你真的情愿死?大烟鬼说,情愿死!韩天骥说,好吧,我成全你!马上让士兵把这个大烟鬼拉起来,带到人多的地方去砍头,大烟鬼看来真的了,立即求饶,说一定好好干活!个别年老的大烟鬼,重活不能干,帮着拿拿工具,烧个茶水什么的。等河堤加固完成,半年多时间,没死一个人!
韩天骥按照程开聚的意见,把这批改造好了的大烟鬼全部释放。释放前,韩天骥训话,他说:“你们抽大烟,按照朝廷例律,都该杀头,一个不留。是程开聚程掌柜替你们求情,对你们罚银加以劳动改造,不砍你们的头。你们不要以为罚银上了我的腰包,或者进了国库,都没有!都用在这次堤坝加固上。程掌柜不抽大烟吧?他也拿出三千两银子,投入这次堤坝加固。我们沭阳十年九涝,遇上大雨就成灾。现在好了,各处堤坝修理好了,估计几年内不会出现决堤现象。你们回去以后,要好好做人,带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如果有人再敢抽大烟,本官绝不轻饶!”
有人回家以后,给韩天骥、程开聚立生祠的不在少数。
一天,王昌五拿着一张海捕文书告诉程开聚,这张海捕文书贴在我们家大门口,掌柜的你看?程开聚一眼就认出海捕文书上画的影像图就是失散多年的堂哥程开荣。还没等程开聚想出对策,海州知府吴东沄就下令逮捕了他。震泰商号上下一片惊慌。中秋节之前,正是生意买卖的黄金季节,耽误不得,沙金锭为了稳定局势,每日亲自到各个大小店铺视察。当晚,沙金锭亲自提笔给胡金彪写了信,请他出面调解,为程开聚说情。
胡金彪接到信,亲自从徐州赶来。他不去见吴东沄,而是去见知府魏建东。到了魏府,魏府的人告诉胡金彪,魏大人不在府里。胡金彪说:“魏大人丁忧,能去哪里?”经过再三盘问,魏府的人才说出真相。原来,魏建东老家来了一个同榜举人,到望海楼招待去了。到了望海楼,胡金彪让随从在楼下等着,自己登上三楼。伙计说:“大人你不能进去,魏大人正在和朋友喝酒!”胡金彪眉毛一竖,喝道:“少他妈的啰嗦,带路!”在伙计的指引下,胡金彪来到包间。胡金彪推开门,见魏建东和他的朋友对面坐着,各人身旁坐着一个妓女。魏建东搂着妓女,拿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妓女嘴边。魏建东听到门被推开,以为是伙计送菜来的,嘴里说:“再来一盘红烧海参!”
坐在他对面的朋友看见了胡金彪,连忙站起身让座。魏建东回头一看,见胡金彪满脸不悦地站在身后,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起身说:“不知道胡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一个妓女上前拉胡金彪坐下:“哎呀,还站着干什么?来陪我们喝一杯嘛!”
胡金彪用力一推,那个妓女就跌倒在墙角。
魏建东看事态严重了,双膝跪下说:“下官给胡大人请安!请胡大人坐下说话!”
胡金彪也不坐下,面无表情的说:“起来吧!”胡金彪接着说:“本官今天来到宝地,事先没有向魏大人打招呼,打搅了!”
魏建东连忙说:“不打搅,不打搅!今天我的年兄路过此地,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胡金彪说:“这个应该!我来是有事情相求魏大人,不知道肯不肯给面子?”
魏建东说:“大人尽管吩咐,只要下管办得到的!”
胡金彪说:“听说我的一个兄弟被吴大人无缘无故地拘押了,不知道吴大人是否知情?”
魏建东还没有回话,就听门外有人冒冒失失地连呼带叫:“魏大人,不要见怪,小弟来迟了!”
吴东沄闯进来了!
胡金彪这才注意到,桌面上原来摆放的是三幅杯筷。
吴东沄见到胡金彪自然也是挫一挫。
不是这些官员怕胡金彪的官阶高于自己,而是大清时,朝廷极力推行孝道,有一个明文规定,官员死了父母称“丁忧”。丁忧者要在家老老实实地守孝三年。这三年之间,不准子女婚嫁,不准宴席待客,更不准嫖娼狎妓。如有违反,情节严重者,轻者可丢官罢职,重者可入狱判刑,甚至丢了脑袋。眼下这种场合,纯属喝花酒,情节够严重的了,恰巧被胡金彪撞个正着,哪个不为自己前途着想?
从吴东沄看到胡金彪第一眼开始,就知道胡金彪的来意。当魏建东问吴东沄最近是不是抓了胡大人的兄弟?吴东沄连忙说,前天抓了程开聚。没等吴东沄说完,魏建东就指着吴东沄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知香臭的东西,方圆百里,那个不知道程开聚是一个奉公守法、道义满布的商人?”
吴东沄自然不敢回答。
魏建东问:“程开聚犯了什么罪?”
吴东沄说:“程开聚堂哥程开荣杀了英国人法拉利,程开聚有同伙之嫌!”
魏建东说:“这个案子我听说过。程开荣在镇江杀人,程开聚在沭阳,他们如何成了同伙?还同伙之嫌,嫌你个头,快去放人!”
吴东沄见顶头上司这样说了,也不敢辩驳,因为实在是没有有力的证据。他只好连连点头,表示马上放人。
胡金彪说:“慢来!吴大人是查办这个案件的钦差,他也是奉命行事,没有大错,就是草率了点。这样吧,我给你们立下字据,替释放程开聚作担保。吴大人只要有了证据,我保证程开聚随传随到,跑了程开聚,拿我是问!”
胡金彪亲自到监牢门前接程开聚,魏建东和吴东沄自然陪同。见到程开聚,胡金彪问程开聚,吴大人是不是用刑了?程开聚说:“用刑倒没有,只是连夜审了三次,就要我承认和程开荣同伙是真的!”
胡金彪没有随同程开聚回到沭阳,到了青伊湖,就告辞回去了。他说,中秋节前后特别要防止乱民闹事,岗位上的事情特多,不能给伯父问好,就拜托老弟代劳了。特意差两个士兵护送程开聚回去。
青伊湖是个美丽的湖。芦苇吐穗,沙鸥低翔,周边稻谷泛黄,湖上渔人撒网。被关押了好几天的程开聚,此时倍感自由对一个人的重要,他张开双臂,向着蓝天大呼:“我程开聚回来了!”
 
十一
元宵节还没有过,就传来饥民闹事的消息。东北的马厂高墟,西南的高流颜集等地,饥民抢粮的事件不断发生,各地乡镇长,把消息接二连三送到县衙,庄干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赈灾救灾无从谈起,庄干的手里一无粮草,二无银两,指望朝廷拨来粮款,也是望梅止渴,只靠派兵弹压,怕是火上浇油。
程开聚在家里召开王昌五、李成志等人会议,商议对策,还特意把大少爷程立焯找来参加。
程开聚说:“指望官府赈灾是指望不上了,只有我们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了。从明天起,我们分别在东城门设粥厂两个,西城门设粥厂两个,南城门设粥厂一个,西北庙头设一个,东南章集设一个,同时在新仓集发放救灾粮,有各个乡镇长带来领取,人口多的,每天三斤高粱米,二斤玉米,人口少的每天一斤、二斤不等。此事由王叔统管,李管家协同,再派五十名伙计施粥,五十名伙计到新仓集放粮,由大儿子程立焯具体负责放粮。”
王昌五说:“大公子还年轻,让他去负责放粮不妥吧?”
程开聚说:“我刚满十六岁就被家父逐出家门,走上社会,立焯已经二十多岁了,应该走出书房到社会上历练历练,等这次灾荒年头过去了,再回来读书不迟!”
程开聚布置完毕,亲自到县衙向庄干汇报。庄干听了,深深的给程开聚施了一礼说:“程掌柜,啊不,萃堂老弟!有你伸出援手,怕不是我县老百姓三生有幸?”
从程开聚施粥、放粮开始,局势渐渐平稳。附近灌云、新安镇、东海也来了不少灾民,他们都在沭阳各个粥厂喝到粥,再也不到处乱窜。施粥、放粮一直到农历四月底,灾民回家有新粮接嘴为止。
庄干为了感谢程开聚在危难时刻,慷慨解囊,施粥放粮,解了自己倒悬之危的善举,决定把程开聚修文庙、建书院、筑堤开河到施粥放粮,一一上报朝廷。道光接到沭阳县衙的奏报,感慨万分,他说,这样能识大体又慷慨的乡绅富豪再多几个才好!亲笔写下:“闾里矜式”四个大字,以示嘉奖。
程开聚事必亲躬弄惯了,闲不住,眼看春种在即,他准备亲自到各个客庄去看一看。
选一个晴好的日子,他带着王昌武的大儿子王盛常就上路了。两人各骑一头骡子,出西关,经庙头,准备去阴平,走到黄庄道口,他想起当年在侦破岳父沙宝德绑架案中立下首功的李三,就在南边不远的玉龙客庄当客卿,决定去看一看。到了玉龙庄,在村口见到一个捡柴火的老人,程开聚下了骡子和老人拉呱。程开聚问老人家里的玉米播种没有?老人叹口气说:“没有子种,种什么?看来今年又要撂荒喽!”程开聚说:“没有子种,可以去找客卿李三哪!”老人说:“别提那个李三了,每天都在麻将场,找他也不理睬。这不,最近和仲毛的媳妇好上了,天天就在那里打麻将,打完就在他家吃喝,夜里把仲毛挤走,自己搂着人家的女人睡。过分了,老爷,仲毛几次想杀了李三,他惧怕您的势力,不敢哪!”
这等于在程开聚面前告了李三一状。奉行“三不主义”的程开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老人姓什么叫什么,是不是就住在这个庄子里。老人说:“我叫常一金,就是这个庄子里的老住户,年轻的时候,在沙宝德沙老板酒坊里当过酒把式,所以一见面就认出程老爷了。程开聚说:“常大爷,你老千万不要叫我老爷,我是您的晚辈,就叫我名字好了。”
程开聚的“三不主义”,不生气,不气馁,不贪无义之财,是他一直奉行的信条。常有人求他办事情,送些礼物,他会说:“你求我的事情,能办(不能办),你送来的这些钱(东西)我不能要,因为它不属于我的。”
在常大爷的带领下,程开聚和王盛常直奔仲毛家去。刚进庄,迎面来了一支送葬的队伍。前面走着一个吹喇叭一个打镲子的,后面跟着一群孝子贤孙穿着孝衣带着孝帽,明摆着这是一家穷人送葬,农村叫“一吹一打”。再朝后看,死者被芦席包裹着,没有棺材。
程开聚的眼睛湿润了。
送葬队伍见了程开聚,停了下来。程开聚走上前,在死者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头,又拿出五两银子,交给孝子,让他买一口薄皮棺材给死者重新装殓。
孝子用膝盖走路,到程开聚面前磕头谢恩。孝子说:“我大是个有福之人了,他死后受到程老爷的头,还能有个薄皮棺材入殓,我张家祖祖辈辈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程开聚扶起孝子说:“你是我的佃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们受苦了!”
李三真的在仲毛家打麻将,王盛常把他喊出来。当他看到程开聚的时候,脸色“唰”的变白。他万万没有想到,程开聚能在守孝期间来到玉龙庄。
程开聚把李三带到庄头那颗大柳树下,面无表情的问:“李三,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么?”
李三膝盖一软跪了下来说:“小人知罪了!”
程开聚佯作不知的问:“说一说你犯了什么罪?”
李三说:“我犯了三不准的第一条!”
程开聚说:“李三,你是我近千名客卿里,我亲自送到庄头的唯一一个。我准备启用你的时候,王叔说你不可重用,我还是坚持用你,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兑现我的承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说过的话必须做到啊!”
李三说:“小人该死!”
程开聚说:“该死该活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负这个责任。我问你,全庄像常大爷家连子种都没有撂荒的土地有多少?”
李三回答不出来。
回家以后,程开聚要王昌五放下手中一切大小事务,带着儿子王盛常和三个精干的伙计,到每一个客庄落实春种,没有子种的由总号提供,撂荒一亩土地者,罚客卿一年佣金。顺便了解佃户对客卿的反映,对违反“三不准”的客卿,绝不手软!并要求所有客卿,四月初一回来述职。
吴东沄当然是厘金制推行最积极的一个,他看到的是发财的机会来了,整倒某些看着不顺眼的人机会来了。他向海州府辖下各县衙门下达了征收厘金的任务,特意给“闾里矜式”的富商程开聚下达了加征三万两厘金的官文。
程开聚没有觉得这是吴东沄的打击,反过来认为这是政府重视自己,才这样做的。他吩咐王昌五尽快筹款,准备随时上缴。
十二
程开聚和沙金锭带着立忻收拾收拾就上路了。立媛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坚决要去,程开聚和沙金锭没有理由不让立媛去,又从女队里挑选六个武艺精湛的使女,驾两辆马车,从家里出发。
程开聚的老家在黟县乡下偏僻的山沟里,自家的几间茅屋已经倾圮坍塌,面目全非,程开聚只好带着沙金锭一直前往伯父家。
听说程开聚回来了,族人都聚拢来看望他。他和族人商议,把开运的父母合葬,把开荣的父母合葬,一切费用都由自己来出。他掏出银子,叫人买来四口棺木,把伯父母和叔父母重新收殓,建墓立碑。
办完葬礼,胡金彪派小胡金彪带着一队人马也已经赶到。程开聚带着沙金锭和立忻,来到母亲坟前烧纸祷告,亲手开挖第一锹土,然后士兵们破坟起棺。说是破坟起棺,哪来的棺?当年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也就是用高粱杆做的帘子,卷起来下葬的。高粱秆子早已不见,墓穴里只有一具白骨森森的尸体。程开聚流着眼泪,亲手把母亲的遗骸,一块块一条条捧起来,送到胡金彪送来的金丝楠木棺材里,按照人形放好。小立忻看父亲动手,也来帮忙。
等棺木抬上马车,族人放了十万头的鞭炮,才启程上路。按计划,老太太的棺木从黟县出发,在芜湖码头上船,进长江,经南京、镇江入大运河,程开聚和沙金锭从旱路回家。护送老太太棺木到沭阳,一切都有胡金彪派来的一个千总负责。程开聚和沙金锭一路护送母亲的棺木到芜湖码头,眼看着棺木上了船,才上了马车,往家里赶。
这艘商船扯起风帆,顺着长江飞流而下,不一日就到了镇江。还没有进镇江码头,估计是在酉时。此时,乌云翻滚,天空中也看不到星星,似乎还下起小雨。
商船落了风帆,慢慢调转船头。这时候,江面上来了三艘英国军舰,他们船头上架着大炮,发现商船上的大清士兵,马上下令开炮,一瞬间,数十发炮弹落在商船和商船的周围。商船上的大清士兵,手里拿的是长矛大刀,根本就没有办法还手。有几个带着弓箭的士兵,向军舰射箭,因距离太远,射击看不清目标,大多落入水里去了。英军用的是火药枪,利用他们的优势,把大清士兵当做靶子,一枪一个准。一颗炮弹击中商船,船底开始漏水,船身渐渐下沉,大清士兵跳水逃命,船只正在长江和运河的交汇处,水流湍急,加上身穿铠甲,哪有一个生还?商船在水流中打了几个旋转,就沉入江心了。程老太太的金丝楠木棺材里,只有她一具骸骨,在商船沉下去不久,渐渐浮出水面,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了。
千总是在长江岸边长大的人,深谙水性,他落水以后,就脱去身上的铠甲,丢了手里的大刀,好不容易爬上岸来。
程开聚回家以后,每天计算母亲灵柩到达的日子,一晃过去七八天,才觉得不对劲。王昌五说,我三天前就派人沿着水路查看,都说没看到运灵柩的商船。程开聚束手无策,一直到胡千总的出现,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千总一身渔翁的打扮,青箬笠绿蓑衣。进程府时遭到阻拦。千总说:“我是你们老爷的朋友!”门岗才放他进去。
程开聚流着眼泪听千总叙述,听到商船被英军军舰击沉的时候,晕厥过去。沙金锭赶忙派人到对面孔三和药店,请医生诊治。医生针合谷,掐人中,好不容易才把程开聚叫回来。程开聚一睁开眼,大呼一声:“妈妈,你好命苦啊!”眼看又要晕厥过去,千总说:“程老爷,听我把话说完哪!”
千总说:“第二天,我才发现,我的五十多名士兵没有一个生还,我没有办法回去交差,也准备自尽。这时候,前一天晚上一个渔翁目击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说了一句话,使我放弃了自尽的念头。他说,在商船沉入水底,不久又漂起一个东西,向下游漂去了。我一想,会不会是老太太的灵柩啊,就顺着江岸向下游找去。还是程老爷您积德的多,不远处的江岸,就发现了老太太的灵柩,搁浅在一片芦苇中。我求人把老太太的灵柩打捞上来,暂时置厝在村头的一颗大柳树下,请一个老人看护,答应十天后回来搬运,给他十两银子。”
程开聚听到这里,病就好了九分,马上打起精神来,吩咐备好马车,带着沙金锭和她的几个使女,昼夜兼程赶往镇江。
程老太太的灵柩运到沭阳时,虽说时值二月,老天也落了一场大雪,全城一片白。
程开聚也把母亲的灵柩暂厝招德寺,和父亲的棺木并列,专门派一名伙计终日守候,不时化些纸钱,准备择吉日安葬。
十三
 
程开聚背着双手走出书房,才觉得时间尚早,就信步往各个商号走去。背着双手走路,程开聚以前没有这个习惯,他感觉自己快要步入老年的行列了。
程开聚自从英军炮击商船,炸沉母亲的棺木,一直就思考一个问题:英国人的军舰为什么可以在长江横冲直撞,大清军队却抵挡不住?答案只有一个,武器没有英国人的精良!程开聚还想到,作为一个商人,赚再多的钱也不能救国,救国需要实业,需要强大的工业。工业发达了,才能制造出精良的武器,才能叫外国人不敢小瞧。因此,他决定借送次子立炜去山东上任之机,再次到山西拜访乔茂盛,那里有煤炭,煤炭可以炼钢铁,有了钢铁就可以制造出精良的武器,可以制造出军舰!
知县王梦龄前一天晚上,来到程府,问程立炜路上需要什么帮助,尽可提出来,保证全力支持。程开聚说:“谢谢老父台关心,老夫代犬子感谢了!”为了答谢王梦龄的好意,程开聚就在家中摆下便宴,招待王梦龄。席间,程开聚把想办实业的想法告诉王梦龄。王梦龄听了很受感动,他说:“程老爷忧国忧民之心令人感动,自己发财了,还想着如何富国强兵,令下官汗颜了!如程老爷真的能办起炼钢厂,下官一定尽全力支持!”
第二天,他要沙金锭在家里守护门户,只带着李成志和两个伙计,就随着立炜上路了。
程立炜见父亲亲自送他上任,非常感动,他说:“大,我已经快三十了,用不着你亲自送我的。不过,你出来走走也好,散散心。自从伯父去世,你从黟县回来,我就没见你开心过!”
程开聚在路上就把心里话告诉程立炜。当程立炜听到父亲要去山西买煤炭回来炼钢铁,就笑着说:“何必舍近求远?山东也产煤炭,以后你真的能办起炼钢厂,儿子我供你的煤炭!”
程开聚听了很高兴,说一定要亲眼看到煤炭,才能放下心来。
深夜,使女来报,有客人造访。
程开聚穿起衣服,来到客厅,见到了狼狈不堪的胡金彪。
程开聚感到诧异:“胡大哥这是怎么了?”
胡金彪说:“别提了!我带领的队伍在锡山吃了败仗,几乎全军覆灭啊!要不是踏雪乌骓跑得快,自己有没有命都很难说!”
程开聚问:“和谁打的仗?”
 “还不是英国人!”胡金彪说:“士兵几个月没发军饷,吃都吃不饱,加上武器比英国人差得多,如何不败!”
程开聚沉默了。
胡金彪见程开聚久久不语,就问:“兄弟是不是觉得大哥无能?”
程开聚说:“不是大哥无能,是我们的国家太落后了!”
程开聚把自己想办炼钢厂的想法说了出来。
胡金彪说:“想法是好的,距离现实还有一段路程。就说煤炭和矿石不成问题,炼钢炉到哪里弄去?”
程开聚说:“这个我已经准备下了,这次到山东,一来看了煤炭,二来学了炼铁。那个平式炉子,看了就会。我觉得比酿酒还要容易得多。”
炼钢炉投建,从山东拉来煤炭和矿石,煤炭价格很低,比运费还要低几成,矿石几乎不要钱,出人工开采就是。到了秋天,第一炉铁水如火龙般流出来。平时不喝酒的程开聚喝了半碗酒,大声喊出:“想灭我中华者,死!”
产出的铁,质量不高。程开聚正想办法进一步提炼好钢,海州府新来的知府下令:“盐铁为国家专利,凡私人经营者,按违反大清例律论处!念程开聚为官宦人家,在地方享有盛誉,免论处,着暂停!”
程开聚听完,口吐鲜血,晕厥过去。
服了几服药,略有起色。程开聚觉得只是一个商人还不够,必须跻身政界,他让王昌五写表,向朝廷捐献白银二十万两,用作抗英,同时捐出新仓集和赣榆两处粮仓的全部粮食,约四十万石。
朝廷很快有了回应:赐二品顶戴,购祭田,建宗祠。
跻身政界又能如何?成了红顶商人又能如何?程开聚觉得再也没有当“小开”时的精力了,只能把希望寄托给下一代,开始料理后事。
程开聚为父母进行厚葬,前来吊孝者不下万人,同时建立宗祠。地点在县城东南约十里。
深秋,程府院内梧桐叶子在秋风中飘落。程开聚住着拐杖,来到院子里,深感秋风刺骨,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到自己的卧室,一代商界精英,在众人一片贺喜声中,手里攥着当年父亲在码头上给他的那块碎银子,永远阖上了双眼。
多年以后,知县陆鸿逵来沭阳主政,佩服程开聚的经商之道和报国之心,为程开聚建立牌坊,将“闾里矜式”勒刻于上。陆鸿逵后因越级请赈,回家变卖家产募捐赈灾,忤逆上司,被罢官,临别沭阳时,凄凄惨惨,无一人送行,独自一人来到程氏祠堂拜谒,深感官场险恶。感慨之余,写下:
“炼铁未成一颗钉,全凭赤子报国心。项羽真有凌云志,何来乌江独自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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