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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者的伤痛和尊严——读王清平的长篇小说《麦田云雀
2014-12-05 14:28:38   来源:宿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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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清平长期以创作官场小说为主,一度有中国官场小说三大掌门人之一之誉。然而,正当他在官场小说的天地中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之际,却似突然之间回转身来,把视角对着既往、对着历史、对着平民,开始从自身的生活经历、社会阅历中来重新寻找自己的创作冲动和灵感,重新塑造自己文学王国的艺术形象,重新选择自己新的未知的读者群体。长篇小说《麦田云雀》(江苏文艺出版社2014年4月第1版),就是王清平华丽转身后给我们广大读者交出的一份新考卷。

    这部小说取材于王清平亲身经历的苏北农村生活,展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苏北农村尤其是洪泽湖北岸农村的历史风貌,描绘了那个时期农村、农民的世俗百态和令暖人生,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和思想共鸣。特别是作者集中展示了牛侉子一家卑微、苦难、坚忍和抗争的生活画卷,给有相似经历或多少了解那段历史的人们以身临其境之感,令人顿生感慨。马兰花-------这位忍辱负重、百折不挠、智勇双全、胸怀大义的卑微而伟大的母亲,会像脚下的大地一样,永远给我们以滋养和力量。

    一、书写,是为了记忆

    在《麦田云雀》的阅读中,我不时会想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那时候的我或者我们,类似于书中大山、青山那般大小的年纪。那段历史,那段记忆,虽然谈不上刻骨铭心,倒也是终身难忘。物质极其匮乏,生活极其贫困,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或者是一些外来户们,除此之外还要饱受人格的羞辱和精神的折磨,看不到明天,看不到未来,说是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一点也不为过,随时准备像一只鸟儿或是像一条小虫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没有尊严,却还要挣扎着去维护;没有希望,却还要拼着老命去争取;没有幸福,却还要整天整夜地去幻想、去冥想。

    读着《麦田云雀》,那些几乎遗忘了的生活场景会一一地在我们眼前重现,会让我们提起这个又想起那个,想起那个又想起那些……在烤火炉里爆玉米花、过年时排队等着分猪肉、拎着口袋等着分口粮、寒冬天在枯水的河沟里挖骚泥、交不起学费上不了学,书中诸如此类触手可及的生活场景,生活在那个时代苏北农村的人,哪一个没有经历过?然而,当我们再次回到书中看到牛侉子一家人急切、焦灼地在等待火炉里玉米变成米花时,我们还是要为他们掬一把辛酸之泪。太苦了,太悲了!

    读着《麦田云雀》,那些当年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如今风烛残年、晚境凄凉的所谓当权者,再次引起了我的愤慨。生产队,这个由百十口人、几百亩地组成的一个最基层的社会组织,成为那个时期的一个相对独立的乡村部落,生杀予夺、得失荣辱,好像都在队长、会计两人手里,全队人都要仰他们的鼻息过日子,为了多挣点工分、为了干轻点儿的农活、为了多分到点口粮,有的女人不惜以身相投。牛侉子一家不管怎样逆来顺受、讨好巴结,最后还是被他们当成玩物,肆意欺辱。队长石大虎让失了业的牛侉子摇着货郎鼓到田头唱段子鼓舞士气,最后又一齐朝他身上泼骚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欺人之甚到何极点?

    读着《麦田云雀》,我又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马兰花,是那个时代所有受欺侮、受戏耍、受压榨、受摧残的母亲的代表。命运何其不幸?年轻丧夫,孤儿寡母,投靠了软弱无能、开代销店的牛侉子本来可以勉强度日,但牛侉子又被人教坏学会了赌钱,败光了家产、丢掉了饭碗,沦落为生产队一个什么活也不会干的社员。为了撑起这个家,马兰花什么好话都说尽,什么累活都干尽,什么办法都想尽,什么苦楚都受尽,但还是无济于事。难得的是,这个母亲永远是那么刚强,永远是那么坚忍,永远敢于和一切欺负自己的人抗争,即使被打翻在地也无所畏惧。放下苏北农村不说,普天之下又有多少像马兰花这样的母亲?正是有了这样一个一个母亲的背负,我们才能一直朝前走下去。

    清平的《麦田云雀》没有敞开更大的社会历史背景,只是局限于苏北泗洪县石集乡石圩生产队这区区之地。足够了,这里百十来口人所演绎的世态炎凉,就是一副烂漫的生活画卷。石圩生产队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农村的一个缩影,石圩生产队的那些老老少少,就是中国农村那个时期的一群代表。从这层意思上讲,《麦田云雀》岂不又是中国农村的一部断代史?

    二、曾经的过去,是如此的不堪

    中国在快速发展,农村在快速发展,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有的人就是看不到这些,一味地和欧美比较,和发达国家比较,以致怨天尤人,缺少信心。现在,全国人民都在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奋斗,树立信念尤为重要。

    《麦田云雀》的故事背景是在中国改革开放前这一历史阶段。不了解这一段的历史,就不会让我们正确认识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变化。小说通过故事场景,应该说是给年轻的读者补上了这一课。

    这一时期,还是新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特殊时期。小说巧妙地把区域范围只局限于一个生产队,避免了直接写出那个时期的政治动荡,但字里行间还是能找到当时社会环境的一些蛛丝马迹。我们即便不主动朝着这方面去联想,也是能够领略到当时的历史气息。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从小说中去察看当时的苏北农村以及那里的农民吧!

    列宁说:“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那么,我们就先说说石圩生产队的政治。石圩生产队的政治人物无非是队长石大虎、会计石大龙两个人。他俩是一个家族的两个分支代表,上辈子是“一个奶头吊大的、下辈子是一个坟头烧纸”,既有排外欺生的一致性,又有内部权力相争的分裂性,既互相拆台,也相互补台。他们之间,暗算着谁能多睡几个女人,哪怕是同族同宗、辈分不分,几近乱伦,思考着怎样独占权力或者分享权力。然而,他们也有观点极为一致的时候,比如麦收季节连天下雨,同样焦灼不安,商议着对策减少损失。石圩生产队的任何一个人的得失荣辱,完全由他俩的心情决断。这对本族本家还好些,对外来户牛侉子一家可就难了,跟队长多说几句话,会计不满意;跟会计稍微套点近乎,队长就找茬子。如在钢丝上跳舞的牛侉子要想找到一个平衡点,真的是那乎其难。

    二说经济。全国一盘棋的计划经济,到最小的行政组织或是社会组织的生产队也不例外。统一分粮、分草,统一由队长分配干农活,回旋的余地是当权者可以把三六九等的物质分派给不同的人。牛侉子一家外来户,就只能分到扫埑根的孬粮食。一样的下力气干活,庄稼就是死活不长,连生产队长石大虎也要带着一家老小深夜起来去拾麦穗。会计家也是差不多,看人家寄来包裹,嘴馋的孩子都要从中先偷几个尝尝鲜。除了工分,没有任何可以额外增加收入的渠道,而这工分什么人得多、什么人得少,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再说文化。那时候除了样板戏的电影或是不同层次的文艺宣传队演出,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小说中的玩牌、赌钱,在很多地方也是禁止的。老百姓黑天睡觉、天亮干活,唯一的娱乐也许就是两口子的那点事,有权有势如队长会计者,还可以朝三暮四地拉着别人的女人换换口味。

    社会关系问题,也是不可回避要谈的。一个生产队都是一个家族的五大家子,只是因为各种关系此消彼长,最后只落得大房二房两家把控石圩生产队的天下。他们是亲三分向,只剩下牛侉子一家举目无亲、孤独无助。无怪乎马兰花动了要给俩个儿子认干亲的念头。这还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在牛侉子去世连口棺材也置办不起的情况下,多亏了干爹石大龙的相助,才得以有口棺材睡。

    基于这样的状况,生产对唯一一个与牛侉子家有点相似的倒站门女婿石大明(改随妻姓)极力怂恿已经初晓男女之事的牛大山去和队长的女儿巧云相好,早点把他“捣了”,这样,与队长不是亲来也是亲,最终没人再敢欺负他家。小说没写这一层,只是写过大山和乔云有一天暗自去一个破庙里,结果如何并没交代。想那石大虎乃趋炎附势之辈,即便大山真的如此,他又岂能轻易迁就。

    日子越是越是难,老百姓越是把一家人团结得像铁桶一般,用时下常说的话叫“共克难关、共度时艰”。牛侉子一家,--------不如说是马兰花一家,苦撑苦挨着,叫大山不念书,大山忍痛割爱,下地干活,叫还不懂事的青山起早去拾麦穗,小青山也就揉着惺忪的眼皮去了。

    三、穷人的骨头,都是铁打的

    《麦田云雀》虽然围绕着牛侉子一家的故事来写,但主人公是母亲马兰花是确定无疑的。

    马兰花生性刚强,勇敢而不鲁莽,卑贱而有心计,能看清大是大非,能拎出子丑寅卯,虽然因病耳聋,但会听风拾巧,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只要人说的关键话、关键词,她都能抓得紧紧的。

    马兰花的可爱可敬,就在于她能誓死也要维护自己的脸面、自己的尊严。队长石大虎开会让全体社员鼓掌通过牛侉子是特务,牛侉子只知道来家生闷气惶惶不可终日,或者拿女人撒气,马兰花却天刚亮就去叫队长家的门,非要弄个明白不可,即使吃了队长一顿老拳被打翻在地,也全然不顾、据理力争;牛侉子被队长逼得摇着货郎鼓去工地唱段子反遭戏弄,是她跑去破口大骂,把人不人鬼不鬼的丈夫领回家;在石大龙家推磨遇到其心怀不轨,是她大声喝斥、装疯卖傻,弄得石大龙兴致全消,收回杂念;牛侉子得癌症要治疗,也是她打算花尽所有也要尽到心情。

    不仅马兰花是这样,拖油瓶儿子大山也是这样。不随养父姓牛虽然是家里事,但也足见其性格刚烈。队长女儿巧云对其眉目传情,假装不知道,决不巴结有权人家。小小年纪,理解大人操劳之苦,聪目之机没有上学机会也没有任何怨言。

    穷人的骨头都是铁打的。牛侉子之所以一再忍辱,原因是自己有人命在身。解放前嫂子被人霸占,他以武松之气魄和勇敢,一刀杀死了奸夫后,从山东避难到江苏。只要没人揭穿他的这个“罪恶”,任何侮辱他都能够咽得下去。他是铁骨藏在心里,媚笑挂在脸上,那个苦啊,只有他自己明白。

    穷人的最后资本,也就是那把不服输的骨头了。有了这把骨头在,就能把苦日子熬成蜂蜜糖,就能把枯水井变成幸福泉。我们,经常会用这句话自慰着,在受到各种各样屈辱的时候,更是把它当成宗教一样供奉着。马兰花一家,也许就是这样的。

    三、石头缝里的小草,也是会长大的

    “石头缝里的小草,也是会长大的”。我想起这个小标题的时候,突然把它与马兰花一家联系了起来。在满庄姓石的石圩生产队,他们一家不就是石头缝里的那些小草吗?到后来,牛侉子死了,马兰花老了,但是他们的后代大山、青山小哥俩正在拼命的成长。有朝一日,他们会从石缝里伸出头来,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和风、阳光。也许,他们本就不是一棵草。他们是一棵树,只要根须在,他们就会穿破苍天,让所有的石头仰望。

    《麦田云雀》虽然对大山、青山着墨不多,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会成长成和自己父母完全不一样的人,成为石圩生产队石破天惊的人。我们从大山的聪明过人中可以看出来,我们从大山的性格刚烈中可以看出来,我们从大山高大伟岸的身躯上可以看出来,我们从大山深得队长女儿爱慕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来。而青山呢,他才不到十岁,却又那样的爱心和怜悯心。他看到麦田快收割了,一窝小云雀将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其它牲口吃掉,就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揣回家里喂养。万事从善开始,有了善心的人,所向无敌!

    限于《麦田云雀》的篇幅,我们没有看到作者对大山哥俩更多的描写。但是我们知道作者还有其第二部、第三部。中国人向来有苦尽甘来大团圆的审美习惯,我们期待作者在下卷本中,能给我们一个扬眉吐气的大山和青山。

    四、云雀的意象是什么

    “百度”上说,云雀是鸣禽中少数能在飞行中歌唱的鸟类之一。我想该小说以云雀名之,并不单是因为云雀会唱歌,而是因为想借云雀表达如下几个意象:

    首先,云雀是一种弱小的鸟类。它没有鹰飞的高,没有燕飞的远,也不像麻雀、喜鹊那样四季如常地呆在一个地方。它似乎只有春夏之间才来苏北一带栖息。把人类和鸟类比,卑微的人就像那些云雀一样,只能在麦田、芦苇中给自己建一个安身之所。在麦田、芦苇里安的窝,是不牢靠的,随时都有倾巢的危机。

    其二,云雀虽然弱小,虽然饱受曲折磨难,但它们又是乐观向上的。它们可以在空中“悬停”,定下眼睛看着大地上景色;它们也可以再天空中一边飞翔一边歌唱,把自己的苦、自己的乐都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来,让路人驻足倾听。作者的用意可能也是在这一点,希望自己,希望那些悲苦的人能够像云雀一样,在歌唱中晾晒心中的愁云。

    再之,云雀虽弱小,也能在天上留下一行飞翔的痕迹。那些暂时陷入困境的卑微者,早晚会像云雀一样腾空而起,亦是表达“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之意。作者饱含深情地对云雀大加赞赏:“哦,云雀,天地间的精灵!”

    作者也以鸟喻人,描写了一个麦收时云雀倾巢之危的惨状。这些象征手法的运用,无不表达了作者的愤懑之情和悲悯情怀。

    五、“蜗牛帝国”的统治者,灵魂何其肮脏

    石圩生产队,这个山不高皇帝也远的弹丸之地,却成了石大虎、石大龙家族的“蜗牛帝国”。他们在这里为所欲为、横行霸道,极尽耍坏作恶之能事,给马兰花一家带来无尽的灾难。马兰花一家的忍辱负重,正好把他们的卑鄙丑陋暴露无遗。他们蜗牛壳里做道场,麻雀也要挤点血,以巧取豪夺、欺凌他人为享乐之道。也就是那么丁点儿的地方,也就是那么丁点儿的事理,他们却能在这里找到统治者的满足和快意。作者在描述马兰花一家苦难的同时,也把他们的灵魂兜了个底朝天,让其臭名昭著、遗笑万年。

    分析一下,这些人也许并不是生来就坏。但是一旦有了权力的纷争、利益的诱惑、情欲的放纵,他们就会恶魔一般迅速把自己改变。菩萨一般的马兰花一家遇到这样的人,注定会发生羊落虎口的悲剧。

    读罢《麦田云雀》掩卷沉思,一股酸楚之感涌上心头。好在大山、青山小哥俩在一天天的长大。我们不希望他们将来怎样复仇,只希望他们像云雀一样,唱着歌,远走高飞!

(2014年4月24日,发布于江苏作家网.2014年5月8日《宿迁晚报》读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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