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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场 葛利华
2019-05-24 17:02:47   来源:   

社场

葛利华

 

社场,也就是公共晒谷场,被封存在历史文案里,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附着在上面的人和事,也只有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才会偶尔想起。

五十年代后的一段时期,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社场,大约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虽然不能称为广场,可这里是村庄的心脏,是村民的中心。

麦收季节是社场最壮观最热闹的时候。一捆捆金灿灿的麦子被一牛车一牛车运出麦田,堆放在社场四周。太阳一出就要把麦子摊晒开来,偌大的社场顿时金黄一片,光芒耀眼。随着赶牛大爷牛鞭“噼”的一声脆响,老牛拉着碌滚,不停的在麦场上画着优美的线圈。被太阳晒脆的麦子,也在碌滚下和着大爷甩出的牛鞭声“啪啪”作响。媳妇们头戴草帽或花头巾,手握长长的木叉,跟在碌滚后面,不停的翻着麦秸,以便碌滚能碾压下每一颗麦粒。晚上,扬尽了草削的麦子,在社场上堆成了一座座金山。媳妇们回家烧饭了,大老爷们则横七竖八的躺在麦草上,望着谷堆,憧憬着飘香的白面馒头。

最惊心动魄的是“抢场”。老牛在大太阳下正努力地画着圈,突然,一片黑云慢慢地向社场漂移,已练就了火眼金睛的大爷抬眼一看,知道要下雨了,急忙收紧手中的牛绳,大喊一声“抢场啦”。他的声音像一声“咔嚓”的响雷,传到社场的每一个角落,传到在家留守的老人孩子耳朵里。已在场上和刚赶到场上的人,匆忙抄起木叉、木耙,几个有经验的老把式迅速各自打好草堆底,场上顿时木叉飞舞,人头攒动。叉草的人来往穿梭,由近及远将尚未脱尽粒子的麦秸一叉一叉送到草堆上,堆草的人也顾不上草堆是否堆得圆,紧张的接着下面人送来的麦秸。“快快”的吆喝声,木耙刮地的“咔咔”声,丢在场边无人看管孩子的“哇哇”哭叫声,加上一阵紧过一阵的雷声、风声,相互交织,响成一片。转眼间,晒场就像厮杀的战场,乱成一团。尚未抢完,憋足劲的雨点就哗啦啦砸下来了,人们只好眼睁睁看着没来得及收拢的谷粒泡在水中。农耕时代,社场上的一切就这样听天由命。

农闲时的社场是很文艺的。我们在两根竹竿扯起的白布电影屏幕上,直观地分辨好人和坏人,红光满面,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一定是好人,歪戴帽子,摇肩晃脑的不用说就是坏人;观看大队文艺宣传队演出的“红灯记”,我们痛恨鸠山,喜欢铁梅,我们哭过也笑过;看民间艺人舞狮子、踩高跷、撑花轿,我们笑出了眼泪。记忆最深的还是听淮海锣鼓。那年,村干部用几斗粮食,请来临村的淮海锣鼓艺人到我们村说书,一本“野火春风斗古城”从麦收过后开始,说了整整一个夏天。说书的老人双目失明,村民称他为戚瞎子,看不见书本,不知他是如何记住书中那么多人物和那么杂的故事情节的。村民像敬神一样崇拜他敬重他。他的书说得很传神。每天晚上,在我们翘首期盼的目光中,他由一个后生领着,漫步来到社场。社场上早有人为他准备了长板凳、小方桌、暖水瓶和水杯。他坐稳后,指挥后生在右前方架好大鼓,自己悠悠的嘬一口水杯里的热水,掏出腰间布包里的小铜锣及精巧润滑的敲锣杆,慢慢将铜锣上的线圈套在手指上,将敲锣的杆夹在两个手指间。他虽然看不见,却俨然是一副大家风范,像舞台上的主角那样环视听众。开讲前,他右手大鼓,左手铜锣,有一声没一声的慢慢敲着。随着一阵急促的锣鼓碎响,叽叽喳喳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说书人脸上。他总是用一句“话说……”开启一场说唱。期间,他时而配合着悦耳的小铜锣声,舒缓有致的慢慢叙述,时而如万马奔腾般紧锣密鼓,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时而轻点铜锣深情的说,时而重敲大鼓高声的唱。当故事进入高潮,听众张着嘴,伸头瞪眼,紧张得冒汗时,他却“哐”的一声大鼓,戛然而止,一句“要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结束当晚表演。那是一个充满期待的夏天,为追那“后事”,每天晚饭前我们会很卖力的做完琐碎的家务事,匆匆扒拉几口饭,拿上一个赶蚊子的芭蕉扇,自带一条小板凳,早早的赶到社场上,占领有利位置。长大后读了原著,不仅哑然失笑。表演者再创也好,胡侃也罢,都无可指责,毕竟当时的那锣鼓声,给文化贫脊沉寂的乡村,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快乐。那是时代的一抹亮色,是希望的播撒,我们尊重英雄的情结,大概就是从杨晓东和金环银环开始的吧。

社场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我们玩过捉迷藏,玩过老鹰捉小鸡,玩过滚铁环,玩过跳绳,玩过打梭镖……当然还有坐在爷爷身边听那永远听不完的故事。最让我们着迷的是陀螺。那时候玩具都是自制的,陀螺也一样。我们在柴火堆里选出比较粗大结实的树棍,央求大人用锯子截取一段约二十厘米长的小木条,一刀一刀细心的把它削成圆锥形。再在圆锥的顶部,钉一个铁钉或图画钉,这样陀螺就做好了。折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一般选有韧劲的柳树枝或辣条枝,在枝条一端系上旧布条或细绳子,一个陀螺鞭就有了。比赛开始,我们不停地抽打着陀螺,谁的陀螺转的时间最长谁就是赢家。小小陀螺转出了快乐,转出了我们绚丽多彩的童年。

社场当然也承载着村民的政治生活,在这里举行过民主投票,宣读过最高指示,开过忆苦思甜大会……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土地归公多少年了,为什么还要斗地主?随着村干部一声“把某老地主押上了来”的高呼,二婶娘的老爸被五花大绑的拖到了批斗现场,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在会场沉寂时,二婶娘十四五岁的小叔子,突然跑到“老地主”面前,将盛满石子的篮子上的绳索,套到他脖子上。看着“老地主”本来就低着的头更低了,他得意的高呼:“打到地主老财!”村干部像猛醒过来似的,跟着带领村民山呼“打倒地主老财!”“人民万岁!”不知二婶娘晚上是否还会像以往一样,为小叔子盛饭夹菜,也不知村干部散会后,端着饭碗和二婶娘说了些什么,批斗会不久后,生活又恢复了平常。

社场,有希望也有失望,有快乐也有悲伤。无论如何,社场都是村民们心之向往。那些年,放下饭碗,不知不觉就渡步到社场上了。男人们三五成群,或谈天说地,或席地下棋,女人们聚在社场边的老树下,手里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儿,嘴里叽叽喳喳议论着谁家的小伙子长得俊,谁家的姑娘找了婆家。

如今,收割机直接开进了庄稼地,机器一响,谷物哗哗装进粮袋,到地头时,从收购人手中点了钞票装进口袋,粮食就不知了去向。进城打工的人,沿着自家房前的小道独自进进出出。村庄里再也听不到社场上农村男人特有的粗旷豪放的笑声,再也见不到树下飞针走线,窃窃私语的俏模样。

社场是村庄的心脏,这颗心脏停止了跳动,真正意义的村庄也就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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