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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
2019-05-24 17:04:07   来源:   

 

唐人街

刘东衢

 

下午五点多,何念在手机里问我在哪儿。我不愿告诉他在宾馆。宾馆里有干净的床单、垂地窗帘、暧昧的台灯和想入非非的钛合金浴室,而何念对他人的隐私偷窥成瘾,绝不会放过我。各种念头一闪即过,我不能耽搁,他会起疑心、咬牙不放。我瞄了一眼“四川洪水报导”说,在看电视。我料他听到了女播音悲戚戚的声音,我实况实说,我们都坦率,放松。他马上捉住这条小尾巴问:在哪里看的?我心想,该来的总归来的,于是加快语速:上头有个采访,我正在陪两位领导,有事长话短说。那边停顿两秒说,田志科出事了,他如果打电话找你,切切记住,不要再打击他。

我快步闪进浴室,压低声音问:“何念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打击田志科了?都是你和于虎取笑他,你现在居然说——”

“所以田志科一定会找你。记着我说的话,好,我挂了。”

我马上拔过去问:“田志科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念支支吾吾的,不肯告白,他本就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毕业一直做审计,我恨不能用锂电池将他的嘴撑开。不过我估计田志科不会出什么大事,他太瘦了,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不足一百一,薄脸小脑,四肢纤细,长年穿着银行的黑白色职业装,寡言少语,肋骨根根,说“文弱”都是赞美他。肉都干了,哪里有油水可榨?卑鄙的何念,他是不是出于恶意的嫉妒?若说嫉妒,大约有两点,田志科在银行的会计部工作,负责报账,另一点嘛,至今,田志科还是单身。尤其后者,何念很羡慕的,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假如时光重回,我一定要向田志科学习。学习他一不怕孤,二不怕单,三不淫欲的“松树精神”。

其实单身倒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车雪莉喜欢他。何念就嫉妒了,嫉妒得难受,抓耳挠腮,浑身燥热。因此,何念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他故弄玄虚,甚至说,有点幸灾乐祸。

不过,第二天田志科约我吃饭时,我意识到,这一次何念可能是对的。

 

地点在我们办公室后面的商业街,“何记快餐”,卫生,二十四小时营业,辣妹很多。吃法自由,既可选快餐,也可像大排档一样看盘点菜。黄鲇、草鱼、罗丝鸡、龙虾和时令蔬菜都洗得清爽干净,引人食欲。一路上,田志科都在闷头回发短信,一脸愁苦。我们半个月没见面了,刚一见,他更瘦了,面如白蜡,渗着一缕缕淡淡的枯黄,一笑,颧骨勒出一层褶子皮,我感觉他的胸骨都露了出来,噢,这么点年纪,眼角有皱纹喽。我说,老同学,你胖一点不行么?他挤着干涩的眼皮,咧嘴一笑:你知道的,我天生就这种体质。

不是的,起码上大学时,田志科雄心勃勃,锻炼出一身肌肉。宿舍里,我们床位的墙上都贴美女、灌蓝明星和企业号航母,田志科贴着健美运动员,橄榄油皮肤,沙丘状肱二头肌,连微笑都那么肌肉,车雪莉倒没觉得它们有多健美,因为太夸张了——却对田志科朴实无华的肌肉心动不已,假如田志科在肌肉上做点小文章,稍微动一点脑子,车雪莉永远属于他了。她暗示过他,有一回在列车包厢里,我亲眼看到车雪莉的纤纤细指将田志科领口的几粒馒头渣捏下来。捏完后,她的手掌朝他的胸口按了按,好像买瓜种的老农,试试瓜种实不实。车雪莉说:“你看,我的手比你的白衬衣还白。”车雪莉眼波荡漾,手指间春光明媚,她对我们视而不见,眼里只有田志科。而当时,田志科冷静地推开她的手说:“你的手没我的衬衣白。”

“那说明你没洗干净,要是我洗,一定比新的还新。”

谁都知道,车雪莉从不洗衣服,她指甲细长,涂得花花哨哨,手腕上的银铃铛哗啦哗啦响,田志科背后告诉我们,车雪莉喜欢卖弄风情,他绝对不会和这样的女孩子谈恋爱。谁知道一晃多少年过去后,车雪莉居然成了田志科的“红娘”,她就像关心自己亲弟弟的终身大事一样,为了他,不辞辛苦,不计报酬,不求回报,甚至低三下四:“志科,你去看看么,就看一眼,看不中,我再给找,直到你满意为止。志科,去么,去,求求你,去么……”

这一找,就是五年,车雪莉的女儿已经四岁了,上幼儿园。幼儿园离田志科的单位很近,近到只有区区二十多米。一遇到田志科,车雪莉的眼神就像经历了二十多年,委婉,怜爱,秋波依依,每回都急切地问:“志科,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女人啊。”田志科有点尴尬了,他不能不尴尬,在这个世界上,也许车雪莉是最了解他的,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车雪莉又是最不了解他的。一个女人能把一个男人了解成这样,除了自己的母亲,还能有谁呢?而一个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女同学,竟然问他这么一个简单、幼稚的问题,除了车雪莉,还能有谁呢?

田志科吞吞吐吐地:“就是,就是……没多少感觉。”

“是啊,感觉,”车雪莉回忆着说,“你的感觉一点都没变,可社会已经变了。”

他们会闹一会气,可没过几天,车雪莉仍然热情洋溢地告诉老同学:“志科啊,我又给你物色了一个,是幼儿园的老师,叫罗裳……”

田志科告诉我,罗裳是他的初恋。我急欲获知真相,随意点了四样菜,一落座便问:“你现在形销骨立的,就因为这个罗裳?”

田志科艰难而无奈地冲我点一点头。

我摸不准这是不是何念所说的“出事了”,假如是的话,打击不但是应该的,更是必须的。不过,一听田志科说又瘦了五斤,“黄金”般的五斤,我实在与心不忍,话涌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我等他发完短信,两瓶啤酒落肚,他的短信仍在回来的路上。

我憋不住了:“就这么点屁事,你值当吗?我离个婚,也没你这么罗嗦!”

田志科突然眼睛一亮:“奇妙,雪莉也这么说的。”

“但凡是个人,是个男人,都会这么说。不就是分个手么,我亲爱的车雪莉同学,为你介绍了多少?少说有二十个吧?再加上你身边人介绍的,你亲戚和朋友,有多少?!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你珍贵的不是别人,是雪莉!”

田志科眼睛又一亮:“奇妙,何念也这么说的。”

我一听,就有一种整吞啤酒瓶的欲望。田志科背起双手,下巴上抬,像迎接外星人似的,对着刺目的镁光灯,自语道:“奇妙,难道,我错啦?你们才是对的?”

我托着腮,几乎不用大脑,问:“你看上罗裳哪一点啦?漂亮?贤慧?感觉?她爹她妈还是宝马奔驰?哪一点?”

“有点感觉吧。她爸住院,身体不好,家庭呢,都在农村,开了间小超市……”

“那么多介绍的人里,她是最好的?”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赞同我的‘唐人街计划’。”

我在心里骂,一对脑残。

 

 

我记不清具体哪一年了,田志科练完哑铃,一头热汗问:“你们知道美国的唐人街吗?”

何念接过话说:“怎么了?打算搬到中国来啊?”

大伙儿齐笑。

田志科却一本正经地继续着:“唐人街的一名中国人,今年拿到全美的一个健美大奖。”

我们对健美兴趣不高,于是省略热情,专攻周末的联谊晚会。

田志科仿佛跟唐人街黏上了:“为什么唐人街只在美国,不在中国呢?”

何念说:“废话,唐人街就是中国人的商业街,中国遍地都是。”

“那中国为什么没有美人街呢?或者叫美国街。”

“肯定有,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志科,你这个问题,明晚的联谊晚会上一定有人知道。你去问问。”

田志科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因为美国尊重我们的传统,而我们尊重美国的现代。”

一个同学反驳道:“谁说我们不尊重美国的传统,那是因为美国的传统不适合我们,西餐,适合我们吗?火鸡,我都没见过。还有美国人太开放了,我们受不了。所以——”

“既然我们尊重美国的现代,就应该有美国街,方便两国间的传统交流。”

何念说:“联谊会上也有美国同学,你代我们去交流吧。”

联谊会上田志科喝得醉醺醺的,他告诉我,毕业回到家乡,一定要弄个唐人街。我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说美国街呢。但是这种豪迈的个人理想,说完就被我们遗忘了。我们迫切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抚养家小。我们不认为这跟唐人街有什么关系,更何况,田志科的凭空捏想令我们很气愤。他的电脑每天播放的都是家乡的柳琴、大鼓戏,在我儿时的记忆中,乡村一片小树林里,围坐着一窝窝六七十岁的老人,嗑着瓜子晒太阳,简陋的木桌旁,一人敲鼓或抚琴,另一个嘴宽鼻尖,黑眉大脚,穿着一件玄色老衫,发出那种连树叶都会打卷的嘶吼声。田志科当时住在道北货场,唱所腾到闹市的小摊或沿街的羊肉馆里,不是真人版,是磁带或唱片,现在少了,都用U盘和MP4,和以往相同的是,听和播的都是老人。所以何念经常打击他,给田志科起“田老头”的绰号。一开头问:“田老头,试考得怎么样?”田志科答:“马马虎虎。”暑假又问:“田老头,唐人街筹备怎么样了?”田志科说:“正筹划呢。”毕业那年夏天,我们忙着找工作,不大见面,一见便问:“田老头的唐人街开张了吧?”我们都笑。田志科却从床上翻身下来,一脸严肃,向我们索书,我们借他的书。书都下落不明,我们哪里找去?同宿一个问:“老田,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还没读够么?”田志科厉色地:“狗仔,什么话?唐人街的书店,一本都不能少!”大家一听都高兴坏了,正愁收破烂的不来呢,全让给了他。田志科整整发了十四箱书,物流费我们自己掏。车雪莉又统计了女生宿舍,送来五箱。车雪莉亲手打的包,打胶带,拖上拉下,手起了茧子。

田志科酒量很差,一瓶啤酒脸赛猪肝,那天晚上居然咕嘟嘟倒了一瓷碗啤酒,端起来,感谢车雪莉。车雪莉举起小杯,轻轻一挑,刚要喝,田志科说不行,你要满得和我一样。打饭的那种瓷碗,整整一碗。酒瓶里还剩了一点,田志科鼓起胸膛,对嘴吹得泡沫不留,说酒比粮食贵,不能浪费,接着,喉结一伸一缩,扑通,一腚摔到椅子上。车雪莉挺起饱满的胸脯,在我们的注视下慢慢回落椅子上,不知是感动还是被酒呛得,眼泪就流了下来。

田志科又满一大碗,像毕业演讲似的,一手持碗,一手叉腰。车雪莉眼光含水,怔怔地望着他。车雪莉动情了,女人动情的眼神就像水里包着一团火,只要男人将这层水收了去,女人的心就烧起来。我们的心提到了舌尖上,悬念太强了,太意外了,车雪莉的痴情令我们无地自容,我们联谊、窜系、网恋、酒吧搭讪,而车雪莉永远静静地守在她的角落里,守望着始终对她无动于衷的田志科。我们都心疼,都怜惜,何念为此乱了方寸,妒忌得眼珠子发绿。车雪莉同样满了一整碗,满也就满了,居然学着田志科,吹起瓶底的那点残留泡沫。这不明摆着么,车雪莉的心拴在了田志科这颗“石心”上。

田志科说:“车雪莉,我邀请你加入我的唐人街,你答应……答应不?”

车雪莉脸上的微笑和水意慢慢蒸发了,她放下了碗,轻轻坐下来。坐下来,她搌着头发,不作声。都看出来,车雪莉要的不是这个,她为自己的痴望感到委屈,感到亏,感到痛。田志科却没看出来:“雪莉,你喝多了。”就这点问候,车雪莉又笑了:“田志科,我没有喝多。我喝得太快了,高兴的……”说完,强忍着,忍是忍了,可憋着一股怨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她望了望田志科,又望望碗里的酒,好像觉得酒碗离她更近吧,便端着站起来:“田志科,这是毕业酒,喝完了,我们就散伙,各走各的。”何念高兴地鼓掌:“好!祝大家前程似锦,风光无限!”田志科突然不喝了,丢下酒碗,摇着醉头,眼睛直怔怔的,朝碗里汪汪地瞟,瞟完了,抬头朝车雪莉身上瞟,突然一拍桌子:“唐人街,不允许肮脏!它是一块净土,是我们大家的净土!唉……这倒霉的酒,我去趟厕所。”田志科长叹,抬脚没迈几步,腿一软,一腚歪在地上。车雪莉喊着“志科”,跑过来扶他。

车雪莉怒火冲天地对我们嚷:“你们不准欺负他!谁再跟他喝,我就咬死谁!”

田志科真是喝多了,他一把抓住车雪莉,搂得她喘不过气、直咳嗽,就当着我们的面,头枕在她的肩上,脸贴着她的脸,嘴里呜呜哇哇地,像哭,不是哭,像嚎,也没嚎出什么,总之听着挺痛苦的,挺真情的。车雪莉的脸肯定红得要死,可任由他抱着,不但他抱她,她也慢慢抬起胳膊,搂紧了他的腰。不知是什么力量的驱使,车雪莉越搂越紧,突然哇一声,放声大哭。我们都惊呆了,慌了,不知所措,全都呆坐着,默默地听车雪莉一抽一嗒地哭。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到五分钟了!车雪莉哭倦了,其实也不是倦,是空,是把心里哭空了,哭成一座无人的城,她的思绪便在城市上空慢悠悠地飘落着,终于飘到地上,落实了,安安稳稳地,她轻轻拍着田志科的背说:

“志科,你不是上厕所么,我领你去。”

车雪莉像搀扶一个病号,慢慢走出饭店。

何念像中毒一般痛苦地呻吟着:“妈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是呀,我就一直不明白,田志科为什么不跟车雪莉好。不是我不明白,没有人明白。

 

 

我没见过罗裳。田志科不让见,更不会把她带来,让我们见。兴许,罗裳知道我们在,也不会来。因为分手这点屁事,我让车雪莉作中间人,和罗裳见一面,车雪莉不答应,我自己也不答应。她心里的那团火只能为田志科燃烧,对其他人,是冰,是铁,是孤傲无比的剑兰。比如何念,一毕业就想暧昧地接近她,车雪莉发觉异样后,明确告诉他,她快结婚了。某天深夜,田志科又喝醉,何念用田志科的手机给车雪莉打电话,也许不到十分钟,车雪莉驾车赶到,将何念和我训斥一通,接着扶田志科上车,却叫我们自己打车走。田志科后来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他就住在车雪莉家。假如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坚决不相信。田志科说,我们很纯洁的。这一点我也相信,单凭车雪莉为他张罗对象这事,我也应该相信。我怀疑的是田志科补充的一句:她丈夫也在家。看来,田志科一直试图证实他的“纯洁”,而忽略了内在的合理性。比如讲,他鼓动我们加入唐人街,条件是我们不能以赢利为目的,是公益性的。既然是公益性质,那么,谁来投资?田志科说投资人我去找。好,你去找,那投资周期是几年?一年,两年,还是三年?田志科说最低五年。好,三十间商铺,五年,租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投资人的收益呢?田志科说公益性的,讲什么收益。我们都笑了。何念说,这不就是以前的“人民公社”嘛。于虎补充说,那叫“大锅饭”,集体经济的代表,坐吃山空,成了历史化石。不过,假如田志科真有本事,找到免费施粥的投资方,我们掺合一下,也未尝不可。田志科告诉我们,工作两年来,他结识了许多大老板,说实话,有些人是怎么发家的,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其中有几个人,想为地方做点福利事业,像养老院、教堂、寺院什么的。一位身价过亿的老总,女儿光买网游装备,每年就得花五十多万。一般人买一套房,拖家带口,考察一年半载方才动手,田志科认识一个小职员,据说丈夫管市政,一出手就是十套商铺,全款。田志科的意思是,唐人街的五年租金,也就值两套商铺而已,劝他们做一点有益于社会的事,不是勉为其难吧。

我们倒听出了一点头绪。何念的看法是,人,生而好利,贪得无厌,投资买房,他们一万个愿意,因为能增值,而唐人街不能,投资唐人街相当于打五年水漂,玩的!杀了他们也不会同意。田志科却说,像他们那样的人,一辈子不缺钱花,打打水漂又有什么关系。

于虎说,建寺院,养老院,表面上是打水漂,实际上更长远。建寺院,是希望神保佑他们继续赚钱,修建养老院赚的是好名声,表明他们做善事。唐人街有这种功能么?有,可那是替你田志科赚名声,替别人做嫁衣这种事,一般来讲很难。

田志科自言自语地: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人吗?我不信。

他不信没关系,反正我们是信了。他也承认,罗裳是第一个支持他的人。我们一下顿悟了。顿悟之后,我们十分渴望认识一下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子。但是田志科总说,下次吧,下次。有一回答应来的,我们很兴奋,突然说单位临时有事,来不了。后来,于虎要请大家唱歌,田志科又揣过去三个电话,罗裳说跟同事聚餐呢。我感觉她似乎不大愿意加入田志科的圈子。田志科内向,罗裳的圈友都说他们性格互补,而罗裳却认为田志科不像个男人。我有时想,田志科矢志不渝地推行他的“唐人街计划”,是否与这句话有关联呢。

罗裳第一次闹分手,因为田志科迟到了七分钟。其实在许多类似的相亲约会中,田志科经常以迟到开场。他相信一位名人说过话,迟到是对他人的考验,亦是一种控制。当介绍人说“啊,终于来了”,田志科感到一种施虐般的莫名兴奋。最壮观的一次,七个漂亮女孩围坐在桌边等他。他感觉就像走进了自选超市,他只负责挑选,酒水饭菜有人埋单。田志科的心情是愉悦的,是淡然的,态度是含混、模糊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微笑,会心的、矜持的,也是含蓄的。他在品鉴、评判,在感觉、审美,往往这种时候,他也是傲慢无礼的。席间一个女生掩面说,他太瘦了,像麻杆。田志科悠然咂了口苦茶说:“以肥为美,那是唐朝,以猪为夫,那是母猪。”后一句女生没听清,要他重复。他只说了一个字:猪。说完,他无视众人,哈哈大笑。女生既不生气,也不作声,冷眼,脸上几乎挂着微笑,等田志科笑过了,她咬起牙:“傻B。”田志科又是笑,但笑得邪恶了:“前个字是傻,后个字我身上没有,你再念一遍,我喜欢听。”这一回,女生不说那个字,说的是:变态!

可是在罗裳面前,田志科没这么走运了。罗裳一开头就搌碎了田志科的傲慢无礼。罗裳说:“你迟到了七分钟。”田志科:“啊。”意思是承认了,另一层意思是无所谓。不就七分钟么,又不是火箭上天。罗裳扭头就走。田志科犹豫了一下,决定去追。他追着她穿过斑马线和人行道,躲闪着过往的行人和电瓶车,终于在一块LED电子屏前追上她。罗裳冷如冰削。田志科气喘吁吁地,期待约会。罗裳妩媚地咬了咬嘴唇,斜瞟他几眼说:“我们分手吧。”

田志科告诉我,当他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时,罗裳早已无影无踪。他吻过她,吻是甜蜜的,也是有毒的,他饿,想吃,可罗裳只许他吃几口,每次几口,他逐渐上瘾了。再吃,罗裳不让,连见都不让,田志科的瘾一上来,难受得双手抓墙,急火攻心,尤其夜晚,他就像煎熬在热锅上,道歉、认错,央求,一遍又一遍。一周过去,罗裳居然连个短信都不回。可就在田志科彻底绝望、打算放弃时,罗裳突然打电话,约他晚上聚聚。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可田志科变了,变得像受惊的怯鼠,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罗裳当着朋友面,冲田志科嚷:“你男人点行不?”

我们知道,田志科是不爱玩的,除了健美,其它的一概不沾。愈见消瘦的他,也耻于谈健美。田志科曾向车雪莉寻求办法,车雪莉的回答是,学呀,你不是最爱学习么。田志科说酒量是天生的,筛子有什么掷头,唱歌我不会,麻将扑克我烦心,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玩。说到这里,我想补充一下,实际上,罗裳比田志科大两岁,车雪莉的关心极为细微:希望找一个疼爱他的人照顾他。可是从田志科的身上看不到一丝被照顾的迹象,似乎是相反的:他饱受折磨。说得难听一点,摧残。简而至极的玩耍将田志科摧残得憔悴不堪,心衰力竭,往往从货场考察回来,他们还在他的宿舍里玩。田志科主动去煮面条,打四个鸡蛋,一碗一碗盛好,端过去。吃面条是谢客的意思,她们可不管,吃过了,继续玩。田志科没办法,发短信求助车雪莉。车雪莉便给罗裳打电话,罗裳默默地听完,将扑克朝桌上一丢:“你们走吧。”

后来问:“你跟车雪莉到底什么关系?”

田志科一惊:“怎么了?老同学啊。”

“没谈过?”

“没有。”

“我怎么感觉,像谈过?”

“要是谈过,她还介绍你呀。”

说的也是。不过罗裳仍然有点不放心:“人有时候就是挺奇怪的,对吧?”然后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罗裳的东西很零碎,她就像回收身体脱落下来的一块块鳞片,对田志科的挽留报以无可奈何的微笑:“我有点累了,明天还要出差,等我回来吧。”

房间里都是别人的气息,田志科打开窗子,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

 

 

田志科最后才告诉我,他惹上一点麻烦。但我想,既然是麻烦,就不止一点。果然,田志科说有点小严重,他给人担保,银行拿不到钱,只好找担保人。哦,惹上官司了。我想起何念的话,不能打击他,便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先还点,以后这种事不要沾。田志科表情凝重,半年前买的新房正在装修,没办法只好停工。房子有罗裳的一半,他觉得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对不起她。我说,罗裳知道你的苦衷,能理解的。田志科眼睛一亮:“真的吗?她会理解我吗?”我真诚地点点头,虽然我已得知罗裳从未添过一钉一铁,也未选过一门一柜,但是田志科的辛苦她看在眼里,明在心底。罗裳父亲住院期间,田志科在外地进修,让雪莉捎两千块钱去。田志科还钱的时候,雪莉劝他,若实在处不来,她再帮着介绍。田志科说那怎么行,我们都相处一年了。车雪莉便不再说什么。一年,是啊,在罗裳那里一年算一年,我们都快十年了,田志科从未说过类似感慨、怀念或是珍惜的话,好像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就算个陪衬。田志科说一年,最受伤的不是我们,是车雪莉。

一年?我琢磨了一会问:“你这么急,是不是罗裳怀孕了?”

他惊得筷子落地,接着小心捡起来,细细地擦试着,扶了扶镜架问:“抚……抚摸会不会怀孕啊?”

“你装什么装?做了就做了,还不承认。”我朝嘴里丢进一片酸菜鱼,舌尖细细地挑着嫩刺。

田志科闷起头,看来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小声地问:“你说是不是那种事呀?”

“废话!”

“她只许我摸,不许我做那种事。她说她是第一次,很宝贵的……”

“她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了。”

我的舌尖倏地停止,感到嫩刺如钉,不由得收起筷子问:“你信?”

“要不,我才不许她参加唐人街呢。”

“唐人街非要处女?”

“当然啦。男的,跟我一样。”

他疯了。至今我才确认他的唐人街计划是营造一块类似于幼儿园的纯净之地,所有经营者必须是处子之身,单不说这种想法的荒谬性,仅从可操作性来讲,几乎是不可能的。难道要专聘特殊医生,事先为经营者做一次鉴定?或者去医院开一份鉴定书?如今,处女膜修复遍地开花,手术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谁都无法保证彼此的忠实度,何况一张白纸黑字?女人尚能以手术欺人,那如何鉴定男人呢?男人的器官自出现之始就和谎言融为一体,所谓的鉴定充其量只是心理层面上的。同时,我们也意识到一个尖锐的矛盾:唐人街和罗裳,田志科只能选择其一。田志科的解释是结婚。不过从原则上讲,结婚也是不允许的,但考虑到罗裳的特殊性,他不反对,也不支持。

“唐人街开业了吗?”我继续问。

“只开了一家,就是罗裳的,表演七巧灯,地方舞蹈一种。”喝完一瓶,田志科眼如红兽,死死盯住一条熟透了却被别人摘走的短信。车雪莉从容回复,可惜只有一句: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烦我,我不想管了,也管不了。田志科的表情就像走错了房间、猛然瞟到一位一丝不挂、绝不是等着他的男人。我故作平静,心底一丝隐隐的快乐,可立马意识到这种快乐的罪恶,我本该同情、令他们合好才是,无论从哪方面说,田志科的所受所为不足以激起我们的仇恨,我想,车雪莉的愤怒至多表达了一种饱受折磨的不解。她将它发泄出来,就这样。兴许,对田志科,她永远做不到彻底的放弃,就像皮和瓤,H2O。我隐隐感觉到,罗裳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女子,或者说,她令我们的想象变得非同寻常。

接下来我想了解“七巧灯”。表演者为七个儿童,或者说处子。它的神奇之处不在于舞蹈,而在于拼图、拼字。七个不同图案的灯,拼成“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等字样,接着拼成一字金、二字方、三座山、四字塔、五华顶、六字形、七星剑、八字平和九字盅等熠熠生辉的图案。从前,所谓灯是玉米秆捆扎的,田志科觉得“太草”,草意指“低级、寒酸”,他改成有机玻璃,蓝边框,内置红灯泡。七个儿童,穿七色七款,由罗裳挑选,配现代街舞,英文DJ。除规定图案之外,罗裳的设计层出不穷,她的理想是“任意组合”,一和一,二和三,三和四,有点接近魔术了,而任意组合正是田志科反对的。罗裳说“七”象征七个音符,七是无限,是自由,是多元化。田志科说什么多元化,简直无法无天。田志科意料之外了。罗裳举例子说,牛郎织女“七夕”约会,“七”表达了无限美好。说到美好,田志科不好再说什么。罗裳的“任意组合”也有一定道理,七巧灯本身就是一个组合游戏,田志科太认真了。这是游戏,不是爱情。

罗裳说错了,其实爱情,也就是一个验证组合的过程。

结果没验好,罗裳又提出分手。

田志科不忍,他说一年啊,整整一年零七天。他的意思我听出来了,这一年是他投入感情的一年,按投资来讲,人力、物力和财力,因为一个“七”字,成了有限、成了监牢,分明是“一元化”么。非但如此,何念所说的“出事了”终于浮出水面。

田志科吞吞吐吐,吐吐又吞吞,好像在交待犯罪事实。刚要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说真奇妙,她们都劝我,我一直没当回事……

我被他折腾得实在受不了,大声说:“你有什么屁不能放么?你憋着做什么?一个屁是放,二个屁也是放,你一块放行不行?我求你了。”

田志科犹豫着,大概在考虑从哪里说起,继继续续的,我终于知道,他找的那个投资人,的的确确签了五年合同,合同一式三份,田志科也保留一份。不久,他便找田志科贷款,田志科不但给贷了,而且是担保人之一。结果投资人不见了,五年租金,实际只付一万定金。现在,田志科被停职,责令去“催收”。

田志科的答复是:人下落不明,我去哪里催收呀。若去,一定会瘦死在半路上。

对于任何人来讲,这都不是一件小事。说句良心话,我们都捂好了存折本,深怕田志科走投无路前来借钱。我相信于虎和何念都打了好多遍措辞严谨的“腹稿”,可令我们深感意外的是,田志科从未提起借钱。我们暗暗庆幸,庆幸这种倒霉的“瘟疫事”没有传染到我们,庆幸田志科并没有走投无路、仍有可行的解决办法。庆幸之余,我们又感到自己有些残忍,有些自私,随着时间推移,一遍遍打电话去,问田志科事态进展如何,需不需要帮忙。何念自告奋勇,明确告诉田志科他有五万闲钱,若急用,随时提取。于虎拆迁补偿五十多万,十万八万的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也不能落后,虽然离婚了,二三万的总能对付一下。而且,我跟田志科说的时候,感觉很不好意思,是羞涩的、负债般的语气。至于车雪莉,我们谁都不敢主动联系她,我们那点虚假的小心思,她若知晓,一定认为我们是在犯罪。

事实上,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们都觉得对不起田志科。

 

 

初秋的一天,一个自称“稽查科”、名叫曹梦龙的中年人找到我,询问田志科的投资情况。我首先否认“投资”。唐人街是公益性的,不以赢利为目的,田志科像拉“赞助”一样,拉来一位投资商。而田志科的唐人街设想,从早年到今天,我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我最后说,今天这个社会,像田志科这种无私的人,很少见。

曹梦龙瞪着一对金鱼眼,一言不发地倾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记一会,抬起头,拿笔杆戳腮帮子,好像牙疼吧,发出咝咝的响声。他的眉又宽又浓,肿眼泡,腮上有粒黑痣,大耳,上嘴皮比下嘴皮要短。双嘴皮一合,他便用手掌捂上,我感觉他很在意口腔卫生,也在意捂嘴的手。他的手背呈嫩红色,手指细长,手肚上生着一簇黑毛。

我说的这些情况看来他基本了解。依他的看法,如果投资商注入公益资金,那么,田志科为他担保就可以理解了。换句话说,田志科和投资商相互勾结骗取了银行贷款。“勾结”这个词很不好听,他笑笑,说合作,相互合作。末了又改口说,交换,利益交换。

曹梦龙说:“你袒护他,是害他。好人是不需要袒护的,如果你们不合作,本质上和那个投资商一样,属同一类人,相互勾结。说难听点,交易。”

我辩解道:“我根本不认识那个投资商,我既没有贷款,也没给人担保,拿什么交易?你们内部的问题,内部解决,我们纯粹是同学关系。”

他反问道:“纯粹?一点杂质也没有吗?”

“我觉得你们调查方向发生了偏差,你应该去找那个投资人,而不是我们这些同学。”

“我们只想了解唐人街的一些情况。”

我释然了:“我没参与,这个计划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曹梦龙十指交叉,身体施以前压的力量,探近一些说:“你们也不相信田志科,对不对?虽然他很早以前就设想了唐人街,但是你们没有一个相信他,这起码说明,他不值得你们信任。那么,以此推断,他跟投资商的交……交往,你们说,值得我相信吗?”

我说:“按你的说法,人就不该有什么理想。理想就是反动,就是大逆不道。平庸就好,麻木就好,千人一面、万人一调更好。不是吗?信任,是一种方式,你把它归为对人品行的判断,我觉得不妥。”

“你倒是提醒了我,田志科上学时,在你们班上,是不是那种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人?”

“他很谦虚,除了练健美,很少说话。”

“说话不代表什么,正如衣服不能代表一个人一样。他的内心里,一定有更强大的东西。”

“信念。”我说,“不屈服于现实压力的信念。”

曹梦龙揶揄一笑:“那好,我们换个方式,假设一下,田志科不忍欺骗你们,因此选择了一个外地商人,可这个外地人也不忍欺骗他的朋友,他选了本地的五个人作担保。他再傻,也不会傻到拿肉包子打狗么,不过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田志科一点都不惊慌,行里让他去催收,他有抵触情绪,他坚信投资商一定会回来履行合同,我们等着就是了。看看,等着,等着别人发慈悲?可能吗?一个正了八经的金融系毕业生居然说出这种话!匪夷所思。其中必然有隐情,有内幕。否则,我这辈子算白混了。”

说到隐情,我心里一震,急于撇清麻烦:“唐人街,除了罗裳,我们都没有参与。”

曹梦龙舒了口气,松开十指,自语地:“罗裳?听说,他们快结婚了?”

“可能吧。我也不清楚。”

 

 

给我三个脑袋,我也不会想到“七巧灯”的舞台设在一栋二层平房的房顶上。当然,我、何念和于虎,加在一块也是三只脑袋,可我们只关心平行视线里的东西,一穿过道北货场坑坑洼洼、破损不堪的混凝土地下道,我们的六只眼睛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搜寻门头和广告牌,有“唐二烧烤店”、“唐朝超市”、“唐家面点”,何念不耐烦地指着前面说,不在这条街上。我和于虎只好愤愤不平地紧随他。他老这样,明明知道,却老爱出谜面让我们去猜。

走到卧着一对石狮子的窄巷头,何念扎好电瓶车,扫了几眼四周,旁边是农商行,门前一片水泥地,马路对面是草坪,倚着垒垒叠叠的住家户,典型的苏北平房,贫富一见而知。不过这块场地不错,足够容纳一次小型的纳凉晚会。太阳是秋后的那种热烈,不那么张扬了,仍扫得我们一身汗,于虎指着远远的屋脊深处,感慨一声:“老煤场就在那边,早倒掉了。”

于虎这么说,表明他已具备回忆时代的资格了。

何念顺着于虎所指的方向眯眼细细地看,以一种细腻惆怅地声音说:“我记得那儿有个油罐厂,周围是稻田,一望无际啊。”

这个地方很是奇怪,陈旧、寥落,却让人思绪万千,回忆不止。或许是我们不怎么常来的原因吧。在石狮子背后,白墙上嵌着四方方一块水泥牌,雕琢一行红漆字:唐人街 2012。可我们往返一趟,没见到唐人街的店铺。何念拔了罗裳电话,等待片刻,一个穿绿萝长裙、玫瑰色束腰单衫的女子站在头排的石阶上,拿剪刀的手扬着打招呼。门两边砌着小花池,细微的蓝蕊喇叭花缠绕着冬青树,花色清澈,和婉可人。

于虎捅一下我的腰,声音可不小:“何念这老东西,什么都瞒着我们。”

何念一扭头,委屈地一耷脸:“万一她不在呢。你们又怪我了。这年头,好人不好当。”

我心里说,你就放屁吧,不好当,你一头快扎到人胸口上了,还要跟人握手,居心不良!于虎提声一倍说,何念,你晚上不请客,你不是人。何念笑眯眯地,那还用说么,还用吻(问)么,晚上全套,吃喝唱洗。

妈的,这小子,一见美女,大方得亢奋了。

一楼房东住,二楼存放道具、音响和灯具,有一间稍大的屋子用来排练。演出都在晚上,房顶打上灯光,架上四只音箱,音乐一放,纳凉的人都跑到房顶,等着开演。何念问为什么不在地上演。罗裳说七巧灯是主要道具,距离远好看。何念笑笑说,距离产生美。奶奶的,他又来了。我把他拽到一边,罗裳带领我们参观房顶舞台。实在说,没什么好参观的,要说特点,就是护栏高,于虎个头矮,我看快抵到脖子了。呀,层层叠叠的屋顶,错错落落,那晚上一开演,整个货场岂不成了一个大舞台?

罗裳一直手握着那把红剪刀。原来,闲暇时她开始学剪纸。主要是小动物,兔子、狗、小猪什么的,人物他刚刚试着剪,罗裳脸色绯红地说:“不好学,没剪好……”

接着,罗裳说了令我们压力陡增的一件事:“志科想要开个剪纸馆。”

我压着情绪,淡淡地问接下来田志科还要做什么。罗裳立刻将目光调到窗外斑驳的木槿树上,她的脖颈很白,像新鲜的白藕,秀发淡淡地偎依着肩头,抿了抿嘴,咬着唇,忽然扭头,不太确定似的,摇摇头说:“不管怎么样,总有是一些开销的……”

何念像一直潜在水下、终于露头,憋坏了似地吸着氧气说:“开销我们出。”

罗裳立刻露出欣喜的神情:“真的?”

何念这一句我们听得一清二楚:“当然是真的。我说话从来算数。”

何念就是个浪漫版的“白眼狼”。事先我们商量过,先摸清唐人街的具体情况,然后想办法让田志科放弃这个“自损八千”的唐人街计划。这才是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田志科已经被停职了,接下来要除名。如果再坚持下去,我看不止除名这么简单。一旦如此,田志科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得救他。不说尽什么义务了,单凭这十几年的交情,我们也不能撒手不管。何念好了,不知道脑子被哪头驴踢过了,还是另有盘算,连一点反悔或犹豫都没有,一口应承罗裳的开销,这不是反着干嘛。他双目炯炯,眉心紧蹙,迫切而认真,好像不花点冤枉钱就要死一样。我看他真要找死了。

路上,面对我和于虎的无情质问,何念的解释却令我们吃惊不小: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肉麻),先不论学历,居然利用宝贵时间,心甘情愿学习枯燥乏味的民间剪纸,仅仅抱怨一点必需的开销,这说明了什么?

于虎有些摸不着头脑:“说明什么?她热爱民间艺术?”

“据我所知,剪纸是个细活儿,心细手细,更要心静,熟练的一般都是老妪,老婆婆,她们热爱生命,热爱纯粹的生活,不因外力诱惑而心动,这说明,罗裳首先是个孝顺女,她定力很强,一旦决定的事决不反悔,再有,她心细,是个好老婆……我就纳闷了,田志科是不是懂什么迷幻术,罗裳怎么就看了他了?我怎么没遇到呢。”

我说:“别岔题,聊正经的。”

“她既然决定了,我看,我们再说反对意见,她一定不会接受,所以我改变了主意。”

“那这样的话,田志科那边呢?”

“除非田志科主动放弃,跟罗裳说没有用。不信,你们晚上瞧。”

 

 

不用到晚上瞧,我们都知道结果了。田志科坚持似铁,不会轻易改变的。一晚上,我们决定只聊两个字:结婚。既然只有处子之身才可以在唐人街开店,那么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开闸泄洪。我们都很兴奋,何念发过誓,决不倒戈。他不住地叹气:“唉,可惜了。”搞不清他是可惜自己呢,还是罗裳,或者兼而有之。

与何念相比,我和于虎都觉得是在唆使田志科犯罪,他以后会恨我们的,不过转而一想,难道不是拯救么?拯救自己的同时,也拯救了美丽的罗裳。谈了一年多,总归有个落脚点、有个说法,没说法,怎么谈婚论嫁呀。而性就是落脚点,或者说支点,有了它,就能撬动田志科的生活,而为了生活,田志科只能中止难以为继的唐人街计划。不过,我们当时忽略了一点,性同样撬动了罗裳的生活,令一切变得遥远,犹如添加了染色剂,面目全非。

我们坚持在田志科的单人宿舍吃饭。宿舍楼伸在一条小巷里,外墙涂着标志年代的黄涂料,两层分住,二楼共用一个楼梯,拐角处摆放着弃之不用、扔之可惜的一些旧家具,用铁丝扎缚在栏杆上。楼下扯起丝瓜藤,枝蔓攀援而上,显得坚决、有来头。田志科提前赶回来,将贫瘠收拢、扫尽,不致让人觉得寒酸。何念在巷外的“时尚饭庄”订了六样丰盛的菜,罗裳来的时候顺路捎来。我们的计划是,将田志科和罗裳灌醉,外门上锁,我们逃之夭夭。

我打量着窗棱间锈迹斑斑的钢筋,想象着田志科好事做成的快乐,隐隐的又有点忧伤。锈是钢筋衰老的标志,也是一段姻缘的见证,有意为之也好,中了埋伏也罢,反正钢筋用在了刀刃上,我们不后悔,它后悔也难。

事实证明我们的计划漏洞百出。罗裳已经默许了,田志科摁住于虎的手说:“她不能喝酒。”罗裳对田志科的“保护”投以微笑,她含着笑,似乎很乐意看到男人因为某件小事争论不休,谈条件、讲渊源。我深知,这么多年过去了,田志科依然跟我们不同路。即便如此,他总该晓得“殊途同归”的道理吧。何念一把夺过酒瓶说:“我们几个聚一块不容易,就像过年,以后罗裳就是我们圈内人,庆祝一下,怎么不喝酒?”我们一旁帮衬。我威胁志科说:“你不许她喝,我们就讲你以前的糗事。”田志科说:“自古以来,哪有男士派女士喝酒之说。”他的意思是,女人做什么,必须出于自愿,否则大逆不道。我说:“自古以来,哪有不许女子喝酒一说?”何念更不上他的道,插嘴道:“要不,我把雪莉喊来?”

一时尴尬。田志科最终投降,于虎倒酒,罗裳不再笑,却遮住酒瓶说:“不把雪莉姐喊来,我不喝。”何念佯装打电话盛情邀请,罗裳才不情愿地把手挪开说:“其实雪莉姐是喜欢田志科的,对吗?”我们不好应对,只好沉默下来。田志科道:“奇妙,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这么说。”罗裳一笑:“人有时候,其实……挺,挺那个的,是吧?”我没明白,她说的“那个”,意指贱呢,缘份呢,坚持呢,不好说。我望着罗裳姣好的脸庞,心里居然隐隐作痛。后来,罗裳表现得忧伤起来,这和她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我们好像祈求她的谅解一样,感受着一滴一滴渐渐浓密的伤感。在共有的气氛中,谁都不愿单独和她交谈,可我们心底都盼望能单独在一起,分担那稠密中的一部分。于是,我们都把目光投向田志科,让他此时充当代表,担起罗裳的全部,再由我们分担一些。

田志科羞涩地举杯,撞向面露寒意的罗裳说:“哪有这样的事?没有……这样的事情没有的……”我感到他这么说是回避,大家都感觉到了。但是我们刚刚没有谁出头否认这事,一致的表现就等于承认。毕竟,没有人知道罗裳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的沉默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试探性的证实,证实我们的计划需不需要强制性的实施。接着我们互相敬酒,气氛热闹起来,一阵子过去,罗裳问:“志科,雪莉姐怎么还没来呢?”他和何念对视一眼,我知道雪莉不来了,随便扯个理由,何念说对对,女人一结婚,事多,有了孩子,事更多。

何念的态度表明,无论以前有过什么,那都是过去式了。

田志科却说:“她有天大的事,也该来的。”

罗裳扭头望着田志科:“我破例了,雪莉姐没来,我喝了酒。”

这时于虎插上一句关键话:“你们结婚的时候,天大的事她也该来,今晚就免了吧。”

罗裳终于笑了。她的笑给人一种打磨过的迹象,装饰——或者说掩饰着什么,我们不愿深究,也无权深究,我们是帮手,具体的说是幕手推手,让事态进展顺利,达到预期目标。于是,我们统一节奏,加快速度,田志科很快撑不住,连连摆手,我们兵分两路,于虎攻田志科,我和何念攻罗裳。我们大谈剪纸艺术,本以为罗裳三杯两盏便败阵,我们估算错了,败的是何念。是这样的,罗裳摸出扑克牌,让何念猜黑白,何念输,剪刀石头布,何念又输,老虎杠子鸡,何念再输。何念屡败屡战,屡战又屡败,终于醉了,一头撞在卫生间门板上,倒地不起。幸亏是门,不是马桶。田志科仍然头脑清醒,他告诉于虎,唐人街不能罢手,罢手就等于承认他是“贷托”。听到这个消息,我信心倍增,暗示于虎准备好锁,继续举杯,迎战罗裳。

罗裳说,我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其实不能喝酒。我说,都已经这样了,像何念这样的,塞进酒缸都踹不醉的被你灌成这样,还说不能喝?我放开胆,赤膊上阵,高呼狂语。田志科吹着冷风说,高楼万丈,我独倚枯枝。什么玩艺呀,又不是独上青楼。罗裳对我委婉一笑说,你们会瞧不起我的。我说,谁没有七情六欲?谁愿意生死离别?那些伦理纲常,束人不束己,骗人的,没有谁瞧不起谁一说。后来我想,我说的那些随心话,罗裳是不是当真了。

罗裳没有让我失望,白酒,她一碗我一碗,一碗二两,两碗之后,我感觉不行了,去卫生间,于虎先把门拉开,盯着我朝里走,我说你有病呀,没见过亮剑?何念呢?于虎告诉我何念在床上。我手颤脚抖,胃里反胀。于虎笑笑,不行了吧?不行我上。我扶着墙,坚持说,再等一等,罗裳是豪酒啊。我返座,见罗裳神态自若,醉了吧唧地问:奇怪,你怎么不尿尿呢?

罗裳一点也不生气,笑吟吟地看着我说,我不尿,你们会偷看的。天呐。我就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自由落体,两只鸡蛋全碎了。通过此番聚会,我认定两点:一,罗裳这么高的酒量,不简单;二,罗裳能这么喝酒,不设防,心思简单。假如我们行事龌龊,罗裳将来会把我们当朋友待么?事已至此,趁罗裳不在桌,我悄悄告诉于虎,计划取消。

于虎纳闷:你觉得何念碍事,我送他回家。

我应:强扭的瓜不甜,再议。

收拾完毕,我头晕目眩,耳鸣似铙,扶着室外的铁锈栏杆,夜观天象似的,鹅颈一般引长,制止一股股窜上来的酒精,终于抵消不住,哇哇喷到茂盛的丝瓜藤上,痛苦而窒息的呕吐令我泪眼涟涟,辩不清黑白。吐毕,舒服一点,不明白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彻底的懊悔感袭来,本以为端来一盆温水,捋起袜子一试,都要结冰了。

于虎抵近身体,低声问:你觉得,罗裳是处女吗?

我转过身,双臂反伸,凝视着正为我们泡茶的罗裳,俯身时,她的乳房显露得并不明显,于是移开目光,告诉于虎,此事只和唐人街有关,与我们无关。

于虎狡黠一笑:喂,你不想再找一个?

我眉头一拧,猜到于虎的几分痴想,但我承认,我心里一动,不是扔一块石子那样荡起几圈涟漪,而是从深井里旋起的一股浪,呼呼哗哗,卷着,腾起来,溅得四壁是水。

“瞎说什么?”可是,我分明感觉到自己语气的慌张、手脚的不安及双目的躲闪。

“我看啊,她不喜欢田志科,对你倒是有几分意思。”于虎说。

那晚我最后一个走。我故意将包落在沙发上,和于虎分左右搀着一向狂妄自大的何念下楼时,那心里可不是一般的快意。下楼时,何念的两腿好像残了,伸不直,我和于虎只好架起他,脚掌摸着楼梯,小心翼翼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下,何念嘴里呜噜噜呻吟不止,到了楼底,借着嵌壁的路灯,何念的两眼像吃过死小孩一样,白炽炽的逼着我俩:301,是301

接着,不知何故,何念扑哧笑了:我说过啦……你们找不着……3301

打车。我说,于虎,死,你也得把何念塞进“金色家园”301。然后佯装摸身,一惊:嗳哟,我包忘拿了。于虎也扑哧一笑:你小子,真喝多啦?

我说:到了301,你打电话上楼,他老婆肯定不下楼,我告诉你个办法,你就让何念哭,使劲哭,就像家里死人那样哭,他老婆不但不生气,反而会请你进屋喝茶。

于虎大睁眼睛,好像前方蹲着一只吊睛大白虎:真的?

这就是我的快意所在。我损吧。事后证实,何念在自家楼梯口躺了一夜。于虎说我打过电话,他老婆说,就放门口吧,好像那是一麻袋土豆。第二天我问何念怎么样,他说挺好啊,鸡叫时他醒了,自己开的门,又趴了一觉。接着嘿嘿地干笑,不知什么意思。我心底慌乱,罗裳的短信问我,早饭吃了么?我回复一个流汗的表情,问志科的情况。罗裳一直没回。

 

 

我说,虽然亲如兄弟,用一个饭盒,互换衣服穿,甚至一台电脑,一块登山,月黑风高的,窝在山洞里彼此取暖,我们也常闹别扭,那晚上何念就生气了,怪我们把他晾在门外一夜不管。罗裳含蓄地告诉我,闹别扭和工作,不是一码事,田志科心里有数。我明白了,闹分手,并不影响他们在工作上的默契。于是我问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罗裳突然兴奋得一拍巴掌,合十,嘴唇贴着拇指,思索三秒说,我想在世纪广场搞几场演出,表演七巧灯、弹簧舞、街舞、柳琴、剪纸和书法……嗯,总之,是唐人街将来都有的。

我说:好事呀,说不定有人看中了,给你们出赞助……志科的意思呢?

她沮丧起来:没定呢,场地不收钱,可是音响,灯光和舞台,都要花钱的……

我觉得是个好事,请冯梦龙来,借此宣传一下,让田志科撇清干系。我们四个,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贴广告、游说领导、卖票、拉赞助等,大学时常干,都熟。不过,一着手做,才知阻力重重。公益演出没有说服力,文体局说现在都承包了,哪有免费一说。体育场也一样。小区内归物业公司,小区外归城管。何念找他的姑父说情,世纪广场才勉强答应。接下来是舞台布置,谈了一上午,租金五百一天。田志科负责演员,我负责广告,于虎和何念负责通联,罗裳么,当然是排练了。这样准备了半个月,终于可以开演了。

演出时段为一周,从周五到下周五。头一天我事忙,罗裳的短信直催,天黑时我才赶过去。远远就听到亢奋的DJ舞曲,砰砰震彻地面,天排灯的光柱交错划过夜空,人群络绎不绝,东西二门摆满了小夜摊,卖玩具、旧书、服装、家饰、花卉的一字排开,人头攒动,麦克风里一个女声不停地尖叫鼓劲,在清冷的风里很煽情。那不是罗裳的声音。即便和田志科声嘶力竭争吵时,发出的也不是这种声音。奇怪,我总是一遍遍假设争吵的对象是我,在我们一起揣摩主持人串词和节目单时,说实话,我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田志科倒希望我晚一点走,他说罗裳很赞同我的意见。罗裳的嘴唇总是那么湿润,泛着一种浅浅的柔光,她的声音很轻,可传到我心里就像超声波,摇晃、坍塌,片瓦不留。试听过伴奏碟,田志科让我拿主意,虽然我是支离破碎的外行,但我告诉他,音乐就是让人崩溃的。

“崩溃?真是个奇妙的词。”田志科说。

我都不敢看他。他一直认为这是疲顿困乏所致,劝我注意休息,不要有压力,无论成和败,都不需要我来负担。他的话让我更难过,他的体力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热情高昂,心情澎湃,而我像个幸福的老人,我知道当爱情来的时候,你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剩皮骨支撑。我坚持走到观礼台一侧,想象着罗裳办公室里那两只柔韧饱满的红绢丝沙发。台上,绾起长发的罗裳穿着一件欧款亮蓝色晚礼裙,优雅,青春的华贵,接受着比一亿瓦灯泡更炽热的注视,一字一顿地描述“杨琴戏”的历史。戏名“哭坟腔”,夫君早亡,妻子追思。在悠长的唱腔末尾是“拉魂腔”,淅淅沥沥,犀犀利利,从一个尾音吊上去,一直往上吊,不转,只是顿一顿,再往上吊,直把你的离魂吊到天上。我感觉就像一种深深的吸吻,不是用舌头,而是用身体的全力,你就像被巨大的胎盘触手吸附着,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崩溃感。

我绕到台后,用热切的目光阻止罗裳奔上来的冲动。姑娘冷却得很快,若无其事地介绍她身边的一位支持者:袁进步。铝业老板,开发区有两家工厂。罗裳含了半粒“喉宝”,为下一个节目做准备。桌上摆满了娇艳欲滴的花束,让人相信,青春和鲜花作伴,如果和柴米油盐作伴,那就太不值了。弥漫着冷峻的夜色中,数片广告旗在秋风中叭叭作响,我瞥着罗裳亭亭的身影,接过袁老板的一支“苏烟”,凝神静思。

我想,这是唐人街的第一次公众演出,也许是最后一次吧。

我这么想的时候,看到田志科站在台布外的一块石头上接电话,他个头小,拚命抬脚跟,身体向上牵引,以获得天空里那点稀薄的无线信号。手机老,信号不佳,可几乎是他身上唯一的“现代”了。罗裳用的是“MiNi Pad”,珍珠白,在电子阅读。我解释说,美国人的发明,全称是“移动网络阅读器”。和唐人街里的节目相比,有点可笑吧。田志科发出轻薄的叽笑:有正经书不看,弄这么个洋玩艺,既不能记,又不能画,摆谱。他的话证实了,这东西不是他送的,也不会是何念,矜持的罗裳告诉我们,她自己买的。我猜测,她呼出的空气里都含着欺骗因子。兴许就因为这些因子,她才和田志科闹分手吧。

几天里,田志科痴呆发困,乐此不疲地打哈欠,随时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他曾取笑自己说,唐人街开个羊肉馆就好了,热乎乎的,一身的汗,舒服。我知道没人再给予他这种感觉了,心生悲凉。演出结束,我们聚餐,罗裳借故推托。于虎说,这丫头是不是在耍我们?何念比较理性:是好是坏,走完一遭再说。我沉默,听凭他们议论。田志科喝起了干冽的白酒,被酒精烧得捂住胸口,疼呢。一个人困顿失意,总不禁怀恋心疼他的人。所以后来的三天里,车雪莉都来陪我们。不是我们仨,是田志科。她在夜摊上买了一副细棉手套,俩人很少说话,我不知道他们因为回忆不说话呢,还是因为美丽的惆怅。眼看演出快结束了,渴望的“了断”来临,我们像大学时代那样,怀着散伙饭的小小恶意,彼此取笑,以此抵消不满和劳累。何念仰天长叹,俯头,俯到地平线了,发出病痛的低吟,摇头晃脑地赋道:

“志科,你运气好,但没把握住。我呢,把握住了,可没你运气好……”

讨厌的何念,他一喝酒便抱怨自己的婚姻,好像婚姻欠了他一辈子的酒钱。我感觉,雪莉成熟多了,她说田志科给自己织了个梦,而她正在孩子织梦。如果没有这个梦,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有一天,她的孩子长大了,再把这个梦传下去。她劝我们不要责怪罗裳,无论她做过什么,她也是为了自己的梦。我心里想的却是,罗裳是我的梦吗?

车雪莉假设说,如果没有这个唐人街,我们现在有什么理由在一起?志科,我说的对不对?

田志科像一棵落寞的松树,摇摇晃晃地说:“雪莉,你说的太奇妙了。”

接下来的一幕又令我们猝不及防,田志科喝下两杯酒,一把揽过车雪莉,吻她!车雪莉强硬地推开他,呼地站起来:“志科,你做什么呀?”这一嚷,田志科抽搭着脸,欲哭。我看到车雪莉在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起伏身子,不忍就这么走。但吻了,光天化日的吻,她这么一坐下,就等于接受了罪恶。最终,她在我们的围劝下,坐了下来,拿面巾纸擦试着,擦完了,拿痴痴的眼神看,田志科耷拉着头,喃喃着,像法师念咒。车雪莉移开目光,怜怜地一瞟说:“他喝多了……你们不许乱说。”于虎突然弹射般一跳:“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们都笑了。车雪莉渐渐平息激烈的情绪,看看时间,要走。田志科却紧紧拽住她的手腕说:“我太难过了,你别走……”车雪莉的脸,刹那间变得冰冷,不是冰,是冰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起初,她以柔和的、姐姐般的语气说:“我先走了,你可别乱说啊。”这是提醒,是劝,是爱怜,或是某种特殊的请求。田志科似乎没听到,支支吾吾地,车雪莉轻轻挨近他,重复了一遍。田志科仍没听,不停地吟诵着:“我难过,我难过……”这一下,就刺得深了,滴血了,车雪莉像抖抖身上的雪,松开手,望着我们:“他难过,他自找的,你们不要同情他。”我们面面相觑,车雪莉激动了,愤怒地抖完身上的雪片,望着仿佛仍然雪落不止的天空说:“我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爱情保姆,这么多年,我做得足够了,足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做得更多!没有!永远没有!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利用你!我从来没有肮脏过!”

车雪莉像个母狮子在吼叫,让人看到一支搌动的圆珠笔穿过心脏,鲜血如注。何念和于虎追到门外,我坐在椅子上,感觉鲜血淋漓的畅快撕扯,一个声音在问:“看到了吧,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另一个声音说:“早就告诉过你,欲望就是你最大的敌人,你不听。”残局,一桌残局。最高明的画师,也无法复原了。

 

 

我们又猜错了,唐人街继续演出。铝厂、重型机械厂、光伏科技、化肥厂,等等。实在地说,将来我们一定要感激罗裳,因为,我们持有三分之一的股份。三分之一,我们都趟过了人生的三分之一,同样是三分之一,意义是不同的,就像不同品牌的白酒,亦或不同的偶遇。在我们迎接第二个三分之一的某一天傍晚,久违的罗裳盛情相约,我们又见面了。

田志科不在。也不会来了。车雪莉心情沉重,告诉我们田志科出家了。

三分之一成了和尚。你让我猜,我永远猜不到田志科的谜底。至于,他是因为看破红尘,还是强身健体,就不得而知了。

罗裳注册了唐人街,打算在家乡开一家最大规模的幼儿园,取名唐人街。

“这是一块净土,在喧嚣的都市里,它一尘不染,充满了童真。”罗裳说。

我皱了皱眉头,感到一阵顽固的恶心涌上来,就像吞了两枚塑料汤圆加一碗苍蝇水。

“我想请雪莉姐入股,管理,她是我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我真是好奇了。

“因为田志科。”

阳光真是刺眼,我做出一个闪避的动作,或者看来,像是一种轻蔑。

罗裳浅浅一笑,移了移远在天山、经验丰富的身体:“是她把我介绍给田志科的,我一辈子不忘。”

我自嘲又嘲人地呵呵直笑:“那田志科呢?你为什么不感谢他?”

罗裳咬了咬性感的香唇,一袭淡香搅拌起空气,钻入我的鼻翼:“唉,说实话,他生错了年代,我觉得,他是个古人,像传奇那样,穿越时空,到了这儿。”她环视四周,那神情,好像另一个田志科又穿越来了。

“那个袁进步呢?”我岔开话题。

她沉默,接着摇摇头,她白皙且印着几道纹路的脖子告诉我,兴许袁进步正考虑出家呢。

可忌恨作怪,我追着问:“你们谈过吧?”

“没有,从来没有。”

“真的?我不信。”

“那田志科和雪莉姐谈过么?”

“没有。”

“你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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